想定,她提了银子收去后院,嘴里哼起一段昆腔,唱的便是那花前月下,男痴女怨。翩翩然唱着进去,不一会,又翩翩然唱着出来。
正唱道:“行一步似垂柳风前摆,说话儿莺声从花外来。似这等俏佳人世间难再,真愿学龙女善财同傍莲台①——”
忽然门前走来位年轻姑娘,“童碧姐唱得真是好听。”
这少女从门前迤逦而入,生得是明眸皓齿,面如桃李,约是十七。八岁,外罩桃粉色披衣,系着胸前系两颗子母扣,只把里头那银红袄子露出两片襟口,下扎藕荷色百迭裙,露出一截来,行动迎风摆柳。
童碧坐在案后睇她一眼,心里直吐酸水,这丫头也不知怎的生得这副相貌,还生在个殷实之家,犯不着抛头露面做什么腌臜活计。
不似自己,相貌平平就罢了,偏还女承父业,继了她爹这杀鸡宰鹅的买卖!
她自坐下,把脸歪着,懒倦地瞅着这少女绕过屠案进来,“你家今日买卖如何?”
“还不就那样。”
这姑娘叫易敏知,是前头那家布店的独生小姐,两家做了几年的邻居了。
易敏知家境优渥,常日只在家中坐着学针黹,也学认字,和童碧这般粗生粗养不大识字的姑娘不一样。
不过在敏知看来,童碧却似女中豪杰,杀鸡宰鸭手起刀落,眼皮都不眨一下。只因她脾气火爆,又会使刀,曾坐过三个月监房,别人才瞧不见她的好相貌,只觉她凶悍。
敏知心内寻思道:童碧姐姐又不是不想嫁人,只是无人来说和。如今我这里有这门好亲事,说给她听,不信她不肯。
思定,便拉一拉童碧臂膀上的衣料,“姐姐,你我到后头屋里,我有正经事和你说。”
童碧斜上眼,这丫头能有什么正经事?将信将疑随她进了后门,过了一方场院,踅入正屋。
她将茶炉子提到八仙桌下烘着,顺手在桌上给敏知倒了杯茶,“有话说吧,神神叨叨的,我可不会绣花啊,要是问我这个,我可没主意。”
“你先坐下嚜。”敏知拉她坐下来,欠身在八仙桌上,默然须臾,倏地嫣然一笑,“姐姐,我有桩好姻缘要说给你。”
童碧横着眼,只是不信,她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也学人做媒保山?她自倒了盅茶衔在嘴边笑,“我倒听听看什么好姻缘。”
“这人叫苏宴章,二十二岁,脾气温柔,秉性贤明,家住嘉善县,离咱们桐乡县也不算远,家中有一位老娘。”
敏知深知童碧的秉性喜好,朝她挤弄眉眼,“相貌嘛,姐姐放心,比那个陈璧臣不知好看到哪里去!”
童碧双目一亮,“你亲眼见过?”
“你先听我说。”敏知一面站起来,绕着这八仙桌徐徐打转,“这都不算好的,要紧是他现今已是位举人老爷了,马上就上京去考试。以他的才学,必会考个进士出来,到时候做了官,姐姐许给他,将来可就是官家太太了!”
说着,又笑着坐回来摇童碧的胳膊,“我再告诉姐姐一句话,他家虽在嘉善县,可他其实是出生自南京大富之家。南京一户姓苏的人家,姐姐可曾听说过?”
童碧只管呆愣愣摇头。
“那苏家,乃是南京排数一数二的富商,这苏宴章本是他家庶出的公子,只是当年他娘不知因何,带着身子来了嘉善县安身立命,后来才生下的他。他既是苏家的子孙,将来肯定要回苏家去认祖归宗的,姐姐嫁了他,还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姐姐意下如何?”
童碧挑着嘴角冷笑,“荣华富贵我没兴致,你只说他长得好,你到底亲眼见过没有?”
敏知一时咬住笑唇,讪讪摇头。
“没见过你就敢夸口他相貌好?我看你年纪轻轻不学好,净学着编瞎话做空头!”
“你别急啊姐。”敏知连晃着她膀子,“我虽没亲眼见过,可我爹见过他。你也知道我爹,他可从不轻易夸男人相貌好,他常说男人生得再好也没用,要紧会做生意。你想,连他老人家都说好,就一定不会差。”
“你爹既认得他,他又那么好,你爹怎么不定给你?”
敏知把手松开,尴尬叹了声,“唉,我同你说实话吧,这苏宴章原本就是我的未婚夫婿,我同他早定了娃娃亲。可我不喜欢他。”
童碧噌地立起身,眉眼倒吊,“噢,你不喜欢你推给我?!”
“姐姐你说这话可有些没意思了,咱们这么几年邻居,我几时是嫌什么东西不好才送给你做人情的?”
敏知拽她坐下,又羞赧道:“我其实,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了,旁人再好,我也是看不上的了,所以才把这门亲事引荐给姐姐。”
见童碧不开腔,想是犹豫,她便又搡她,“姐姐,眼见为实,这苏宴章上京赴考,要路过嘉兴,姐姐不如亲去会会此人,回来若说他不好,我再不同姐姐多说一句。”
童碧听她说得笃定,不由得埋头寻思,想打那燕恪的主意,又还不知人品底细,不如且把他先放一边,先去会会这苏宴章,多个人选多条路,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