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将茶壶往江玄清身前推了推,问:“这是怎么了?”
江玄清没斟茶,他垂眸看着空茶杯,道:“如今我、我家……都在考虑退婚的事。”
***
“堂姐婚期定在哪一日?”
户部尚书府,稀薄的日影越过中门,映入二堂偏厅,透过高窗落在案几一角。顾令仪合上手中账本,抬眼见堂姐顾知舒盯着自己发愣,出言问道。
“啊?”顾知舒回神,“定在下个月初八,母亲和刘家夫人托人算过,说那日大吉。”
“选一个黄道吉日,这桩婚事必然和美。”顾令仪嘴上说着套话,手上将账册归拢码齐。
大堂姐两年前出嫁,如今府上就顾令仪和顾知舒两个未出阁女子,两人年岁相仿,这理账自然是一块学。
账既看完,顾令仪不想再搁这儿耗时间,微微起身,站到一半,袖口却被人轻轻拽住,顾令仪侧目。
“堂姐是还有什么事?”
今日顾令仪穿一件月白色缠枝莲纹立领纱衫,罗衫轻薄,日光下隐隐透出藕荷色主腰的轮廓。起身时天水碧的裙摆漾开,浮光潋滟。
顾知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水波似的裙褶走,直到那片碧色渐渐静了,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
她慌忙抬眸,却正对上顾令仪挑眉瞥来的目光——
好似整个傍晚的余晖都融进了这双眼睛里。
容色灼灼,顾盼烨然。
“堂姐?”顾令仪尾音上扬,带着疑惑。
顾知舒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衣袖,慌忙松了手。
垂眼间瞧见自己案前才翻了几页的账册,顾知舒终于想起自己要问什么:“都是和伯母一起学的,堂妹怎会看得这般快?”
话说出口,顾知舒便觉不妥,顾家两房如今是顾令仪母亲作为长房长媳掌家,自己这么问,倒像是在怀疑大伯母藏私,给她亲女儿开小灶了。
她连忙找补道:“我是说……我瞧见堂妹你都不用算盘,看一眼就知道数对不对,我很是佩服。”
顾令仪摇头:“我也用了算盘,并非看一眼就知道数目对错。”
见堂姐疑惑地看着动都没动过的算盘,顾令仪举起一只手,道:“这便是我的算盘。”
从前顾知舒不问,顾令仪也没主动卖弄的心思,现下堂姐好奇,她据实以告:“这是一种叫‘一掌金’的速算方法,小时候我和祖父同一个掌柜学的。”
大乾王朝初立都城在南,后面才向北迁都,顾家如今两房人都住在都城,却是分了三波来的。顾令仪父母兄长和祖母最先到,然后顾令仪和祖父边走边游历,在路上晃了两三年才到北都,二房则是三年前借着大女儿婚事来了都城。
这“一掌金”就是顾令仪同祖父游历的那几年学到的。
“初学者左手每指以三节分定九数,右手各指定位辨数,”见堂姐目露茫然,顾令仪换个说法,“就是将左手视作一架五档的小算盘,用右手五个指头来点按这个小算盘。待熟练后,只动左手一手,再与心算结合,比拨弄算盘快许多。”
顾令仪俯身,指尖点上堂姐面前摊开的账簿:“一匹妆花缎市价三两七钱,进价二两三钱,路上损耗一成,前三个月铺子里售出一百四十三匹……”
顾令仪左手微动,当即报出一串数字:“妆花缎这一项,合计入账五百二十九两一钱,实际利润一百六十七两三钱十文。”
顾知舒打着算盘验证一番,果然如此。放下算盘,她又学着堂妹点按手指,挣扎片刻后放弃,道:“不行,这‘一掌金’对心算要求高,我算着算着就乱套了。”
堂姐没学会,顾令仪并不奇怪,虽然相处不多,但她觉得这个堂姐有些愣头愣脑,总是在发呆。三年前,顾知舒刚来都城的时候,顾令仪甚至私下里问过母亲,堂姐精神头是否正常,引得母亲给全府请了次平安脉。
结果是堂姐脑袋没问题,顾令仪被母亲数落一顿,说她如何能在背后议论族姐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