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人人都说父亲宽厚仁慈,连外室跟亡夫所生的儿子都能视如己出。
可事实却是……玉芙扶住廊柱,望着夜色中静谧幽暗的湖水。
事实却是在她的哥哥们都有了官身,在朝廷各个部门任职的时候,萧檀还是白身。
国公府不曾少他吃穿,却没有人真正的悉心教养他护着他,他甚至都没去过萧氏族学,又如何能科举?
冷冽的夜风丝丝缕缕沁人肺腑,让人切切的清醒。
玉芙记得,后来他归还了帐房好大一笔银两,与国公府割席,再次见他的消息的时候,就是不知他有何机遇,成了九卿之一。
可最后却为了国公府,为了她,落得那样惨烈的下场。
前世他尸首分离前一刻的决绝,她想起来就揪心,他明明可以加官进爵美妾在怀,安稳过完这一生,她一时不知国公府对于萧檀来说,到底是救赎还是……
而另一边,少年宋檀将身体伏在地上,一向冷郁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龄孩子特有的好奇。
他的手清瘦修长,本如玉般,因生了茧,便显得嶙峋。指尖触及地面,触手生温,那丝丝暖意盎然又充盈,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
地,竟会发热?
外面有声音传来,宋檀连忙站起身,却来不及,瞬间涨红了脸。
“檀公子。”
耳边传来疏离又礼貌的女声,宋檀回眸起身,对上一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
“檀公子,可是对这住处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婢女问。
“……没有。”少年低下头,眼底黯淡,气质又重归了拘谨颓废,“都很好。”
婢女带着他简单讲了住处里都有什么,以及每日三餐要自己去灶房统一领吃食之类的,说完便离开了。
宋檀静坐在空落落的居室里,深吸口气,胸腔里满是高门大户特有的雅致熏香气息,仿佛能洗涤陋巷里的逼仄、泥泞、馊臭,还有……血腥。
他沉浸在某种复杂的情绪里,许久都没有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清晨洒扫的婢女没想到芙小姐会来檀院。
国公府西北角的僻静院落,荒废了许多年,匆匆打扫出来给了那混身穷酸气的少年,院子也随意改名叫做檀院。
树影摇曳,晨曦映着雪色,芙小姐姣好的面容有着让人失神的清艳,婢女微微恍神,不知为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隐约又细微的觉得芙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怎么样?住得可还习惯?”玉芙走上前来,看了眼紧闭的门窗。
“习惯,习惯。”婢女回过神来,望着一如既往地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笑容的小姐,“檀公子一早去取了吃食过来,是我领着他过去的,带檀公子熟悉了府里的路。”
“为何他要自己去灶房?他也是府里的公子,你们这些做下人的要反了天了?”玉芙不悦道。
做主母多年,积威已久,字里行间隐有风雷,到底与待字闺中只懂得风花雪月的小姐是不同的,只见那婢女一愣,当即竟跪了下来,瑟缩道:“芙小姐恕罪,恕罪……”
玉芙也愣住了,顿了顿,向婢女伸出手将她扶起来,温柔道:“我性子急了些,你别害怕。带我去见见他吧。”
少年时总是别扭和拧巴的,尤其是像宋檀这般失了双亲,住到与自己母亲不清不楚的男人府里来,便更为不舒服了。
少年不愿出门,也不愿接受她的善意,玉芙终是绷起了脸,“我一大早来找你,可是许多人都看见了,我若是请不动你,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我以后可就都不来找你了!还有,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哪惹着你了?”
“没有!”少年赶紧道,眼底流露出明显的紧张来,“我不是对你,我就是不想出去……”
玉芙心中窃笑,打量着他青涩稚嫩的这张俊脸,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小的时候长得这么好看呢?
现在这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紧张,与方才她一进门时看到的那张木讷漠然的脸截然不同。
玉芙想,到底是小孩呢,没多大的城府,七情都得上脸。
“国公府很大,婢女小厮也多,要是不熟悉路,还没在众人面前混个脸熟,小心被当作小贼给赶出去!”玉芙吓唬他,微笑,“对我没意见就跟我走,我带你熟悉熟悉府里。”
宋檀点了点头,跟着玉芙往外走,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与他差不了几岁的姐姐看着他时,似乎带了点过分的包容和温柔,甚至是,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