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次拿话试探季淮州底细,觉得他虽阴晴不定,忽冷忽热,却也对他有一丝包容,知道这一点后,席栖心里就踏实了,做事也更毫无顾忌起来。
即使他知道这一点包容是仗着他顶替白鹿山的身份得来的。
灯影一摊一摊泼在席栖身上,他思考过后,毫无察觉立在原地,笑靥如花面对着季淮州,“怎么样?我说的有道理吗?”
季淮州没做声,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席栖,看他耳旁一点褪了色的红,正伶仃地黏在最不起眼的乌发里,像旖旎的梦里留下来的一点羞于示人的残痕。
那是玫瑰花瓣。
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玫瑰园里沾上的。
季淮州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凉意,落到席栖的耳旁。
席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想躲,却被季淮州按住了后颈,“别动。”
季淮州垂下眼,两指轻轻一捻,那片花瓣便落入掌心。稍一用力,花汁渗出来,淋透了他的指腹,染出一抹惊心的红。
“席栖。”
他没再喊他小栖同学了。
席栖忽然有点紧张,他悻悻地将手放下来,“怎么了?”
季淮州将玫瑰花瓣一下一下地捻着,“怎么会有人,一点都记不得呢?”
“那是五岁,不是三四岁,怎么连五岁的记忆都没有呢?”
席栖的心猛地一缩,不知所措地立着,头发乱乱地搭在一边,面色白得像雪涂上去的,眼睫毛颤着,好半会,才低声道:“所以我说叫你别这么任性,说不定,我不是呢?”
季淮州抬起眼,那双常常漾着春水的桃花眼,此刻却亮莹莹得人心惊,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疯狂的执念。
“是我认错了吗?”他轻声问,语气却像在质问。
“我,我不知道。”席栖被季淮州这一遭,闹得人不自觉往后退,手指无意识蜷缩着,指甲渗进掌心肉里,密密地扎着。
他的声音虚浮得飘在空中,挣扎着说:“或者,也许真的是我忘记了呢,因为我确实对以前的事没有任何印象。”
“是吗?”季淮州短促地笑了下,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忽然向前一步,吓得席栖“砰”的一下撞到了背后的墙,退无可退,只能被迫倚靠在墙上,怯怯地仰头望向季淮州。
鼻腔里瞬间涌来属于另外一个男人的味道,带着点玫瑰的甜腻和某种危险的冷香,席栖屏住呼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季同学,我觉得你不要纠结在这种事情上,说不定,说不定当初他帮你纯粹是出于好心,他不想要你回报他呢?”
季淮州幽幽说:“那我对你这么好做什么,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很有可能欺骗了我,你让我沦为了一场笑话。”
他倾身而来,唇温柔地在席栖耳边说:“想好清楚再说话,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别让我做出让你和我都后悔的事情来。”
时间仿佛被人刻意拉长,凌迟着席栖那颗心脏,他不敢说一句话,而季淮州则直勾勾看着他,柔声地催促道:“说话呀,小栖。”
此时此刻,席栖就像被风浪吹得七零八落的船,只能紧紧地,死死地把握住平衡,随后迎面对上席卷世界的海啸。
他说:“季同学,你看过小王子吗?”
“如果……”他咽了咽口水,逼自己将接下来的话讲下去,“如果你需要一朵玫瑰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玫瑰。”
只要你能放过我,只要你能让我活下去。
季淮州不再言语。他只是深深地望着席栖,望着他眼睛里的惊慌,望着他仿佛一折就会断的脖颈。
席栖被他看得止不住地颤,只觉得空气里的玫瑰香越发浓郁,甜腻得他发齁,像一块华丽的,却密不透风的锦绣,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季淮州突然后退一步,隔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脸上又徐徐漾开那副惯有的温和笑意。
“二楼左手第二间是客房。”他语调平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友善的周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柜子里有没有穿过的睡衣,随你挑选,明早八点,车在门口等着你。”
说罢,不再看席栖,转身便踏上楼梯。
席栖胆战心惊地看着,等人渐渐远了,再也看不到一点踪迹了。
这才像被抽去了脊骨,顺着冰凉的墙体,软软地溜下去。
他的额头抵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抖,紧接着恍恍惚惚地摊开手心,几个月牙形的深红掐痕,正湿漉漉地印在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