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些什么呢?
他看到那只白熊,张开了血盆一样的巨嘴,正在那里舞蹈!足下那方木座,随着它庞大的躯体,晃**得像一艘波浪中的小船!他还看到这个白色的怪物,有时伸出前爪,轻轻抚摩对面那只黑猩猩的脸,仿佛在表示亲善。但有时却向猩猩脸上猛掴几下,像主人向奴婢示威!可怜对方那个没能力的家伙,耐性似乎很好,一任它的狎弄,却是分毫不动!
事实上,这守夜人在锁孔中至多不过窥探了一分钟,但他的一件短褂,却已被脊骨上直流着的冷汗所湿透!
当时骇极之余,他在黑暗中摸索后退,几乎没法再找到他的睡处。那晚,他的两片肺叶在胸腔间直踢了一个整夜!
以上,就是这守夜人在白熊失踪以后亲口说出来的话。
在最初,他这种野话是绝对不会有人相信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固然也有不合理的事,但不合理也该有个限度。至于以上的话,却真荒诞得连边际也没有!有人以为:如果这守夜人不是有意造谣,那一定是他的神经中枢,好久不曾抹油,因而有了些毛病。
这守夜人的故事,是这样的怪诞不经。不料,同时另外有一个人,竟以一种无可否认的事实,证明了他的话,并不完全虚妄。这个证明者,却是那夜在博物院附近巡逻的一个警士。
于是,这事便越发陷入了不可究诘的境界。
诸位大概知道,那座博物院所占的面积是很大的。它的正门在雁**路,左侧的围墙靠着黄山路。当白熊失踪的那一夜,这巡逻警士正在博物院附近一带巡行。那时已近深夜十二点,仲秋的季节,繁星满天,微风不动。他从黎明路那边沿着黄山路缓走过来,因为气候很热,汗流不止,他打算站定了步子,休息一下。他刚在博物院的围墙边上站下来,一边抹汗,一边无目的地顾盼着寥寂的四周。他的视线刚从雁**路这边飘过来,忽见一株法国梧桐的树边上闪着一个白色的影子。第一眼,他只见一个侧影,再加上四周又很黑暗,他以为这是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人站在那里。这个时间,这个人躲在那里做什么呢?因为形迹可疑,他想走上前去看个清楚。刚准备举步,在第二眼间他就看清这白色的影子,是一头遍体如雪而直立得像一个人一样的庞然巨兽,探出两个巨爪,张开那只大嘴,姿势正像要趁他不备猛扑过来而一口把他吞下去的样子!
你们想吧,在这深夜的时间,在这幽凄的环境之中,一个人遇见了这样的怪异事件,任凭他是怎样胆大,他的神经也会极度紧张。当时他在惊悸之下,想采取行动却还来不及行动时,蓦地,他的脑后忽被一种分量很重的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接着他就在这博物院围墙底下晕了过去!
其后,这个晕倒在路边的警士,因路人的发现,才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经过了急救手术,这警士虽然苏醒了过来,可是他的神智依然模糊不清,睁开眼来就乱嚷:“白妖怪,吃人!吃人!”
这怪事发生的翌晨,那博物院内恰巧在盛传着白熊标本无端失踪的消息。
那个巡逻警,他所看见的白妖怪是什么呢?不就是博物院内所走失的那座标本吗?一具没有心肝脑子的东西,它怎么会活动呢?虽说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那些没有心肝脑子而活动得厉害的东西也遍地皆是。然而,眼前的这座标本,却绝对没有活动的可能性。那么,它怎会跑到围墙外面去的呢?这其中,究竟蕴藏着何种的幽秘呢?
没有人能回答以上问题。
那博物院的当局者,原都是站在时代最前线的人物。为了破除无谓的迷信,最初,原想把这标本丢失的事件隐瞒起来。但由于那个警士的意外经历,却弄得无法隐瞒。更明显的一点是:这警士的话证明了那个博物院守夜人的话,并不是神经性的呓语。
于是不久,这一件怪事便以最高的速率,传遍了这大都市的每一角落。
当时有几张报纸,详细记载着这条新闻,有的报纸,刊印着博物院的照片,有的甚至还刊出了那位白熊先生的同伴——那只猩猩——的玉照。一片神秘的空气,鼓**得相当热闹。
当时这新闻传到了一位青年的耳中,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那个青年不过二十多岁,名字叫黄令德。过去,他在大学里读过书。他是某一通讯社的外勤记者,但实际上,他还有一个不公开的职务——他在本市某一个以神秘闻名的人物手下办着事。
据这青年黄令德的意思,一座死的标本居然会兴妖作怪,这在二十世纪的现代,似乎也太说不过去了!料想这白熊的滑稽戏剧必有一个暗幕。他很想知道,这暗幕之后,究竟隐藏着些什么?
于是,他便借着新闻记者的名义,并携带了一颗好奇心与一个有逻辑的头脑,首先去访问那个被白熊吓倒的警士。
当时,那个脑神经受震过度的警士还在医院里面疗养。经过了一番谈话,结果,这警士始终坚持着:那夜他亲眼见那白色的怪兽(现在他已知道这是博物院走失的白熊标本)张开了血盆大口,正预备一口把他猛吞下去!除此之外,却完全说不出别的所以然来。
第一次的探访,结果是毫无所获。
于是,第二次这青年改换了路线,又去访问博物院的管理者。据这管理者的谈话,他们承认院内在近时期中,曾丢失过几种东西。最初失掉的,是些蝴蝶标本,后来又不见了一座白熊的标本和一柄匕首。他们认为这完全是出于有血有肉的人类的盗窃行为,绝对没有什么神秘可言。至于其他无谓的问题,院方却坚决拒绝回答。
黄令德认为院方的话非常合理,可他的探访却依旧没有成功。但他并不灰心。最后,他又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谈话的目标移到了那个守夜人的身上。
据黄令德的观察,这个中年守夜人的面相的确很老实,不像是个造谣生事的人。而且,他的目光很澄澈,说话也极有理智,更不像有什么神经错乱的症状。
因为这个家伙,是这戏剧的最初揭幕者,于是,黄令德便特别小心地准备用舌尖上的钩子,钩出对方嘴里的秘密来。
可是,守夜人对于这个问题,却显出憎厌的样子,看他紧皱着眉头,似乎很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
好不容易费了一番唇舌,才把这守夜人的话匣打开。
但他所说的话,依旧跟先前完全一样。这对于黄令德来说,是老早听熟了的。看来,他这第三次的探访,又将带来第三个不得要领了。可是,他还不愿意轻易放弃这个最后查究的机会。
于是他向对方说:“据你说来,你是亲眼看到过这头白熊在跳舞的?”
“我有什么理由要造出假话来骗人?”守夜人生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