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交给你会怎样?”维德带些孩子气,“你……是鲁平……”
“不错,一个大窃贼,一个大窃贼可以证明一个行凶的人失却自由。”
“你冤枉人,有什么证据?”
“你咬伤的手腕,他被窝上的血迹,还有那软梯,你墙上的木梯,四层屋顶上的脚印,都可以使你锒铛入狱!”
维德懊丧地坐着,把脚尖不住地踢玻璃圆桌的钢脚。
“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金链,底下系着一颗龙眼大小、紫红色的表,一根翡翠表链,提着一块玫瑰红宝坠。
“表是给你了,不过,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寻表的?”
“可以可以,同时我要你先把过去的事详细说一遍,怎么会造成这样一个局面?”
“表的历史,大概你已经知道了。先父把表赌输的时候,我年纪尚小,后来先父死了,先母切切嘱我非得把那只表赎回不可。她的意思,仿佛是伯父用卑劣的手段驱父亲去赌输,伯父赎回之后,先母要向伯父赎回,伯父对她说,还是放在他那里妥当,免得他以后再赌脱。不料先父死后他仍旧不还,先母去问他,他瞪着眼睛说,那时如果没有他,早已是别人袋里的东西,现在能够仍旧保守在严家,全是他的功劳呢。先母就此闷闷不乐地死去,临死时嘱我一定要弄回来,否则她死不瞑目!”维德一脸痛苦,接着又说,“先母死后,我就寄居在他们家里。振东的为人很大方,不过我这位伯父又吝啬又自私,我曾经和振东说过要赎回这只表,他一口答允在伯父面前代作说客。就是在这晚,出事这一晚,这晚恰巧我与几个朋友在跳舞场——这种地方之前向来不涉足,时间太晚了,回学校不便,就走回家——我是有后门钥匙的,一看他们都睡了,就轻轻蹑脚走到三楼。从前我睡在伯父房间的后面一间,就是现在他们囤货的房间。路过时见他房里有火光,而且有振东的声音,正想推门进去,却听见振东在说我想赎回表的事。我觉得立刻推门进去不大方便,所以站在外面,听伯父怎么说。”
维德说得很疲倦,躺在沙发椅背,把脚搁在玻璃圆桌上。
“我听见伯父不同意,而且说,倘使我也像父亲一样,把表赌去怎么办?不如现在不还给我,将来传给振东,总比传给严姓子孙的好。无论如何,他目前决不能还给我。当时,我听了非常恨,觉得总得想个法子弄弄这个自私的人才好。正在没有主意之时,听见振东说要去睡了,我就躲进浴室。等振东下去之后,我才默默地回到房里,愈想愈恨。你要知道,我读的是化学系,所以当时就想出一个法子,但只不过是吓吓他,出出气而已。”
他的脚一动,跌翻了圆桌上的水杯,他赶快扶起杯子,接着说:“我拿了一瓶磷,一支毛笔,用磷在楼梯顶画上一个鬼脸,走下去想出个法子,使他走出来见那墙上的鬼脸才好。我走到楼下,把总门一关——这时振东房里已经没有火,只有吃大烟的人还开着电灯抽烟,总门关好之后,就在后门外沿尖着嗓子喊一声‘捉贼’。原想火一暗,他会出来叫人,才能看见那鬼脸,不料老年人经不起吓,立马跌倒了。当时我见闯了祸,就赶快去捩开总门,轻轻溜出去在朋友家里住了一夜,直到星期六才回家。我看见伯父已经吓疯,李子表也不见了,内心觉得很懊悔,于是不等毕业,就随了朋友动身到厦门。”
他说毕,望着鲁平的脸。鲁平合着眼,像是睡去一般,不过他嘴里叼着的那支烟,红的一圈火印,还在竭力向上烧。
大家全不开口,屋子里很沉静。
“上月我从厦门回来,看见振东的事业很发达,伯父的疯病也比我去的时候好,我也安心了。日子过得一久,对于那只表总是不死心,恰巧我屋顶的三楼,上面也像那面一样有个洞,那边的洞我看见电灯匠上去,我也随了走上去过,只知道通邻家,不知道六家的屋顶全可以走得通——有次我向朋友借了一只梯,爬上去,竟走到伯父的甬道,望见他在屋子里打转。于是我去弄了一只软梯,做了一个假面具,面具上仍涂上磷,在半夜两点钟的晨光里,从洞里垂下去,在玻璃窗外面吓他。我以为那只表一定是他自己藏了起来,假装疯病骗人的。”他说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做的面具和一只手电筒。
“自从第一次见你,我的灵魂上就有种不自知的预兆,觉得应该早一些动手,早些离开这里。”
鲁平悠地睁开眼睛,射出一道光芒,维德的眼光接触到后,像斗败公鸡似的垂了下去。
“鲁平先生,可否请把你的故事讲出来?”
“嗯。”鲁平欠了一欠身子,“我在医院里,每夜听见有人叫‘捉贼’,总觉得非常奇怪。后来张医生告诉我这故事,就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第一次考察,可以说完全无头绪,第二天去查也没把握。直到第三天,才在甬道里发现一件奇事,原来甬道上方架子里盖的那块板有块儿腰圆木心,我明明记得昨天是长形横在南北头的,而这天那圆心却是向东西方了。于是默默记着,过了一天,圆心又是横放向南北。嘿,我知道一定有人从上面下来。”
远远里吹来一阵车轮声,滚破了沉静的夜。
“我派人调查邻近人家,觉得犯嫌疑的成分属你最多。又假装调查防空,一家家去察看,六幢房子,只有第一家与最末家有那样一个洞,所以我断定是你从中作怪。当我一听见振东所说的,就断定那只表并没被窃,一定是颀斋性急慌忙,放在什么秘密的地方了,发疯之后知觉全失,不记得放在哪儿了。我坐在他房里,希望他在不知不觉中透露出一些信息。因为一个有精神病的人,虽知觉全失,但局部的神情,有时会露出他的动作。今夜你来以前,我已经在他的杯子里倒了两格我吃的药水。你来的时候,药性已经过去,所以把你咬上了一口。”他觉得喉咙有些干燥,微微咳一下,“你在衣架上搜的时候,我暗想,幸得我早溜出来,不然给你一摸着就有些不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