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收藏家暂时不答,他把他那略带近视的法眼,飘到了室内的一口大衣橱上,霍桑知道,在这大衣橱里,锁着一个特制的狭长的手提皮夹,皮夹里就放着那幅唐代的稀世大杰作。是这位大收藏家的半条命——差不多是寝食不离的东西——他似乎害怕那个所谓的“看不见的人”会用什么隐身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这一间大旅馆,把他的半条性命劫夺去,这是他忧虑不安的原因。
霍桑从黑眼镜里,看着这位忧郁症患者,觉得无可奈何。他只得说:“既然这样不放心,那你为什么不把宝物暂时寄存进银行,或交托这里的账房保管?这样,你的责任岂不是可以轻一点?”
“但是——”大收藏家眼望着那口大衣橱,迟疑地摇摇头。
“这也不妥,那也不妥,那只有一个办法——”霍桑把视线送到室隅那个像一个木偶那样呆呆矗立着的苏州仆役的身上,滑稽地说,“那只有请贵管家,搬一把椅子,静静地坐在这衣橱前,并让他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这扇橱门,这样大概就千妥万稳了吧!”
话说间,他想起在京剧中有一出戏,叫作《盗银壶》,那柄银壶的主人,怕这银壶被盗,便让他的一名大眼睛的小厮,眼睁睁地望着那柄银壶而不许眨眼,这种滑稽的方法,想想真是非常可笑的!现在,自己所说的办法,如果真的做起来,也岂不和戏剧中的幽默演出完全相同吗?
霍桑看看那个狐狸脸的仆役,再想想《盗银壶》中大眼睛的小厮,他无可遏止的笑声,几乎要从他的假胡子间放纵出来。但最后,他收起了他的笑容,向他的当事人正色地说:“最要紧的一点是,从眼前起,你不要让任何一个面目陌生的人,闯进这间屋子,我们不妨静静地等待,且看那位看不见的侠盗先生,将用什么方法,从黑暗中伸出他的神秘之手‘亲自领走’这幅画?”
霍桑说着,从椅子里站起来,又用一种有力的声调,安慰这位收藏家说:“你放心吧!你的画,是你的生命,也是我的名誉。我不会让人家把我的名誉抢劫了去!现在,有一点小事,我还要去查一查。”
说完,他不等他的当事人再发言,拎起皮包,抓起他的大手杖,咳嗽一声,便又拖着他绅士型的滞缓的步子,从四条狐疑的视线之下,悠然离了这间气氛紧张的屋子。
实际上,走出三百四十九号房间以后,霍桑并没有远离这个大旅社,剩余的时间,他在进行一项小小的工作——暗地调查大旅行社中的旅客循环簿。他对最近的三层旅客相当注意,尤其对邻近三百四十九的几个房间更是密切关心。但结果,他并没有获得他心目中的所谓可疑的“线索”。
下午,继续密查了一会儿,他便悄然走进一个房间,以暂时休息的姿态,等待这事件的自然发展。他走进的房间,并不是那位收藏家所住的三百四十九号,而是距离其三个房间的三百五十二号——这是隔夜他所预订的一间。在这里,我们这位具有双重人格的老绅士,点上一支烟,一面休息,一面静静地思索。
他想:光天化日的时代下,一个盗匪,要抢夺人家的东西,在事前,还会把他大驾光临的消息通知给事主。像这种滑稽的奇事,好像只有在小说或电影中才会有,在现实中似乎还少有先例可援。
那么这一次,这位侠盗先生,真的会践行他的约定吗?
如果这一张支票真的兑了现,如果那幅古画这一次真的在这种情形之下遭了劫夺,那岂不是成了一种不可信的奇迹了吗?
难道世上真有什么不可信的奇迹会突然发生吗?
那位侠盗先生,将用什么方法,实现这种奇迹呢?难道他真有十二条半妙计吗?
霍桑愈想愈觉好笑,肚里的好笑积得太多,他几乎独自一人也快要将笑声喷放出来。但是,他还没有笑出来咧!第二个念头连着想:根据警探界的传说,那位“新近上市”的“侠盗”先生,过去的确是他们服用过量的阿司匹林与头痛粉,那是事实咧!
“喂!还是不要太大意!”霍桑暗暗规劝着自己,他终于没有笑出来。
一个下午,在大侦探欲笑不笑的尴尬状况之下度过了。
这天夜晚,霍桑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在甬道里看到一个穿学生装的短小精悍的青年,正扬着脸窥望三百四十九号门上的牌子。那人的神情有点鬼鬼祟祟,霍桑心里一动。一眼看过去,这甬道中的数步以外装有一部电话,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走向那部电话机前,一面报号数,一面从墨晶眼镜里面歪过眼梢,留意这青年的动静。
那个青年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有人正在注意他,他只顾在这三百四十九号的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两三遍,看样子,好像正在窥探这三百四十九号的门里,有没有人走进来。最后,看他露出一些失望的样子,然后向甬道的那一端扬扬走了过去。
霍桑认为这人的行动很可疑,于是等他走了几步,便急忙抛下话筒,暗暗加以尾随。
那人正从盘梯上面走下来,霍桑也从盘梯上面远远跟下去。
走到底层,这里是这一座巍巍大厦中的一个热闹的中心点。这时,四下华灯掩映,正是都市群众吃饱了晚饭逛夜市的时候。由于出入者的众多,再由于霍桑还保持着他绅士式的姿态,所以行动略一迟疑,眨眨眼,就让那个形迹可疑的家伙一溜烟地逃出了他的视线网。
在这种情形之下,霍桑觉得要找那个人已不太可能。他姑且举步,向前面的一个弹子房中走去。
在那气氛热闹的弹子房里,有许多人在活跃地舞弄他们的弹棒,如果是平常的霍桑,他很可能参加这个弄棒的集团,大家玩一下,但是眼前他不能。以一个典型的旧式绅士形象加入这种游戏,未免有点不相称。他在这棒林里面呆站了一会儿,细看,觉得并无什么可注意的人物,于是,他仍以绅士的步法踱出了弹子房。
隔壁是一间附设的咖啡厅,可供旅客们吸烟与憩坐,或是进些饮料。霍桑选择一个位子坐了下来。他以早晨对付包朗那样的傲岸姿态,支使着那些侍者们,引得许多视线都向他的大袍阔服撩过来。但是,其中绝没一双透视的眼睛,能看出他的浓胡子背后的真面目。
坐下不久,有一件可异的事情闪进了他的眼角。这事情非但可异,简直有点骇人——而且,可以说是非常骇人!
在距离他的座位不到三码远的地方,靠壁一个火车座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人,坐在那里看报。与其说他是坐,毋宁说他是躺。他的上半身,全部被一张展开着的报纸所掩。两条腿展成八字形,腿上所套的一条西装裤皱而旧,应有的笔挺线条似乎在半世纪前就已经消失。而下面一双具有历史性的皮鞋,其尺寸之大,已到了惊人的程度。
以上是霍桑在无意中所接触到那人的第一个特异的印象。
一个横着身子看报纸的人,穿的是一条旧裤和一双大皮鞋,论理,这也并无丝毫可异,是不是?可是,在第二瞬间,那个家伙偶然放下报纸,把他的尊容映射进霍桑的视网膜时,霍桑的心,却像被一具弹棉花的东西弹了一下——他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