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节过去没多久,北平还沉浸在噬骨的寒意中。
来自上面的一封红头文件拉开春的序幕,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缓缓被摊开在世人面前。
市档案馆内,一位鬓角已生华发的中年男人裹在卷起毛球的大衣里,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摊旧书。
“老严,听说了吗?上面给孔校长平·反了,说他是个久经考验的战士。”
名唤老严的男人略显疲惫地点点头,“知道啦知道了,就是可惜师弟…”
“嘿!怎么还说呀?”那人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左右看看凑到他身前压低声音:“你那位师弟作风不正有什么办法呀?就算你相信他不是汉·奸,他对人家女同志图谋不轨可是铁证如山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老严不厌其烦地解释,“我还是不信他是这种人,我师弟……”
“得得得!”那人又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咱不聊这些敏感话题。”
他指着地上一摊书,“市里新建了一个博物馆,登报向全国人民征集老物件。这些都是五湖四海的群众自发捐赠的旧书,只是其中一部分,要挑出一些放在里面展览的。你尽快过一遍挑出有代表性的送过去,剩下的就留在档案馆。”
老严木讷地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本七十年代的《红旗》杂志。杂志保存完好,只是封面像是被烟灰烫出几个边缘发黑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翻开杂志,两张发黄的信纸从杂志内页滑落出来。信纸已经脆黄,字迹还清晰可见。
“妈,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自从出了那件事后,我实在不敢继续在队里待下去,不仅是怕其他人的指指点点,更害怕会连累到你们。”
“还记得经常来咱家帮着干活的那位知青吗?叫许知廉的。我们去年结婚了,他待我很好,不仅教我读书写字还帮我找了份体面工作。我给他生了个儿子,您当姥姥了!”
老严看到这里面带笑意,大概是字里行间的温情竟让他忘了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不该这样偷窥别人的隐私。
下面的个别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打湿过:
“儿子出生以后,对于那件事我愈发不安。我不知道当年知廉是怎么办来那些手续带我出去的,也不知道那个人怎样了。我问他,他也不说,总告诉我没事。”
“我隐隐有些不安,不知到底是愧疚还是仍喜欢他,他时常出现在我梦中。今天我在知廉的抽屉里发现一个怀表,里面就有他的照片。夜里做梦,他那张俊秀的脸突然伸出獠牙向我扑过来,我害怕极了。”
“我知道知廉一定有事瞒着我,特意给你写了这封信,请你告诉我,那个人……他后来究竟怎样了?”
“我必须老实地向你承认,他是冤枉的。我也不知道我的内衣怎么会出现在他的盆里,我只是让他帮我洗一下工服,工服大家都是一样的呀,何况他也帮别的知青洗过。”
“当时公社书记带着武装·部的一帮人乌泱泱冲进我家院里,他们押着孔林,把他踩在脚下,我吓坏了。他们问我是不是他猥·亵了我,孔林说没有,他们就扇他的嘴巴。”
“我看到他嘴角流血,红通通的,我眼前一晕几乎要倒下。所有人一口咬定是他,我知道他没有这么干过,可我看到他们的眼睛像山里的野狼泛着绿光,似乎下一秒就要咬向我,许知廉也轻轻冲我摇头,我就什么都没说了。”
“和我一起长大的二萍,就因为给她那个读过大学被下放去放牛的男人写了封情书,就被活活打死了。我实在害怕他们也会那样打死我,就不敢再说话了。内衣不是他偷的,查清楚后他应该会没事吧?”
“总之我现在内心十分不安,请回信告诉我他的近况。如今我有了孩子,他是我在这世间的延续,我不再害怕死亡,就让他们打死我吧,我一定要为他澄清的。”
老严的手不停发抖,信纸也抖落在地。落款的位置,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刘玉芬,1970年2月3日。
他记得这个名字,现任的师范大学文学院老师,经常在dang刊发表文章。还有许知廉,常出现在报纸上的,现任某局的副局长。
就是他们……害死了师弟吗?
——
师范大学会议室里,气氛肃穆。
刘玉芬是匆忙被电话喊回来的,原本她还想在淮丰镇多待几天,和许棠眠还有小秋实多相处相处,可学校催得紧,甚至许知廉的单位也在喊他回去。两人隐隐觉得北平这边出了事,便连夜赶了回来。
刘玉芬坐在长桌一端,双手交握搭在腿上,下唇咬得发白。面前坐着的,是学校dang委的几个成员,其中一位还是许知廉的老同学,陈山青同志。
坐在最后一位的,是她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正拿笔刷刷地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