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茷的眼皮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笔记本的封面。
月光透过车窗,温柔地洒在他脸上,霜白的肌肤泛着冷冽的光,眉峰间是固执的刚直,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犹豫,恰似经霜未凋的枫叶,在寒风中挣扎着,既不肯轻易弯折,又难抵风雨的侵袭。
顾鸾哕见他这般模样,没有再逼他,只是轻轻踩下刹车,车速缓缓放缓。
车内的气氛渐渐缓和,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街景——招牌在风中飘扬的,路人行色匆匆,飘落的绯红霜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无声降落,无不在无声地诱惑着齐茷跳出那个束缚他的牢笼。
齐茷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切,心底的天平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了倾斜。
……
顾鸾哕的车停在一家亮着微光的面馆前。
店面不大,木质门板斑驳褪色,刻着经年累月的刀痕与油渍,一看便是经营了大半辈子的老店。屋内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八仙桌的影子拉得老长,氤氲出几分市井独有的静谧烟火气。
齐茷刚跟在顾鸾哕身后下了车,正寻思顾鸾哕这种权贵少爷怎么会来这种小面馆吃饭,就听见“吱呀”一声,头发花白的老板探出头来。
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贴在脑后,鬓角霜白,脸上刻满深浅不一的皱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污。
老板眼睛不算大,却炯炯有神,带着阅人无数的通透,见是顾鸾哕,立刻堆起满脸褶子笑:“顾二少,又来了?还是老规矩?”
顾鸾哕冲老板扬了扬下巴,语气熟稔得像在自家后厨吩咐:“两碗牛肉面,香油只放五滴,香菜免了,葱花多搁点,越绿越好。”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齐茷,指尖随意地指了指面馆斑驳的木门,语气带着几分小孩子般的炫耀:“这可是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藏在巷子里的真味道。面是老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手擀的,后院种着一畦小葱,掐下来时还带着露水就撒进碗里,就连香油都是他自己用芝麻榨的。”
他顿了顿,故作惋惜地啧了一声:“可惜我们来晚了,早上来能吃到当天现杀的牛肉,现在只能凑合吃早上宰的,口感差了点意思。”
说话间,晚风卷着巷子里的烟火气吹进来,混着面馆内隐约的面香与油香漫过鼻尖。
老板这才看清从顾鸾哕身后缓步走出的齐茷——
月光斜斜地映在他身上,洒在齐茷素白的长衫上泛着柔光,仿佛月色般朦胧。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是霜叶般的淡漠,肤色是冷调的白,却在迈步时透着股刻进骨子里的君子端方,连站在破旧的面馆前,都像一幅清雅的水墨画。
“这是二少的朋友?”老板眯着眼笑问,语气亲切,却不见半分势利。
“算是我弟弟。”顾鸾哕随口应着,率先迈步进门。
齐茷好奇地跟上,老板贴心地又点了两盏煤油灯,橘黄的光瞬间将角落的桌子照亮,驱散了昏暗。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面香,混杂着葱花和鲜牛肉的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板转身进了后厨,铁锅与灶台碰撞的声响清脆利落,在安静的小面馆里分外明显。
没过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面汤呈琥珀色,浓郁醇厚,上面飘着点点油星,撒着翠绿的葱花,铺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酱牛肉,香气扑鼻。
顾鸾哕拿起筷子就吃,动作随性,与他平日衣冠楚楚的模样截然不同,透着股难见的烟火气。
老板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小公子可别瞧我这面馆逼仄,这碗牛肉面可是传了三代的真功夫!”
他指了指后厨方向,那里隐约飘出浓郁的骨香:“一把细细的手擀面,两勺牛骨熬出的高汤,再配上自家榨的香油与现摘的葱花,吃过人都说好。”
晚风从敞开的木门溜进来,卷着巷子里的草木清香与面馆的烟火气,拂过齐茷的衣角,让齐茷不由抽了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