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灵活的尾尖,用尾巴轻轻缠住那只仍在揉搓自己头上鳞片的手,将它从自己额前推开。
善解人意的赫乌莉亚立刻停止了动作,顺从地任奥罗巴斯推开。她甚至为自己的唐突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疏离,随后轻盈地向后飘退些许,赤足稳稳落在尚有余温的细腻黄沙上,维持了一个让双方都感到安全的距离。
“抱歉,我忘记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赫乌莉亚遗憾道,“我还以为你比较怀念这种触感。”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进奥罗巴斯那双依旧盛满茫然、警惕与未散震撼的金色竖瞳,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抛下了一句足以撬动时间的话语:
“毕竟,在你还是条总也蹭不干净旧皮的小蛇时,最喜欢挑我身上最粗粝的那片岩壳磨蹭了。我看你……每次都挺享受的。”
?
!
“等、等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不要随便诽谤一条清白蛇!”
奥罗巴斯瞬间变得结结巴巴,整条蛇都有些僵硬,连尾巴尖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细节,急急反驳:
“我只在我自己的石漠滩涂上蹭皮!……不对,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按照那只老河蚌的说法,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先不论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赫乌莉亚”这个存在,单是能如此精准地说出他蜕皮的小习惯,就绝不是泛泛之交能知晓,只会是和他熟悉、甚至相处了很久很久的朋友才会知道。
他只有西摩格一个朋友,而西摩格早就去往南方,时至今日也不知道到底是死是活。
不过……以西摩格那热爱八卦、喋喋不休的性格……
奥罗巴斯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会不会是西摩格南迁时,把他的陈年旧事当趣闻四处宣扬,以至于连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都听说了自己的黑历史?
存在好朋友到处在外面编故事导致他当年的黑历史被广为人知的可能——
奥罗巴斯想了想那些年被他纯粹当做睡前白噪音听完的龙族小故事和迁徙路上小趣闻,奥罗巴斯就觉得鳞片下的肌肉一阵发紧,鸡皮疙瘩顺着脊骨激到七寸。
“你不会也跟西摩格是朋友吧?”
本着求知精神,奥罗巴斯决定谨慎地试探一下,竖瞳紧长地盯着对方。他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推测,根本就没能瞒过对方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睛。
赫乌莉亚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关于西摩格的问题。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只有她能理解的细微回响,然后,用一种平铺直叙、却足以解释一切的口吻,阐明了自己的本源:
“我并非你所臆想的那样遥远。”她抬起手,掌心向上,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盐晶凭空凝结,又缓缓洒落,融入下方无边的沙海。“我即是那片石漠本身,是其中盐分与地脉记忆的凝结与化身。”
她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到呆呆愣愣的奥罗巴斯身上,清晰地说道:
“我名为赫乌莉亚。”
“虽然以你如今所看到的形态相见还是第一次,”赫乌莉亚的声音里似乎夹杂一丝淡淡的庆幸,“但很高兴,能在此刻,在世界分崩离析的时刻重新认识你——”
“奥罗巴斯。”
“哇呜。”奥罗巴斯夸张、带着一丝丝呆愣,以及对沧海桑田时间流逝的真情实感:
“看来我真的睡了很久了。”
——久到他曾以为能够躺到自己死掉为之的、那片沉默承载了他无数次翻滚磨蹭的广袤石漠,竟然都能长脚走到他面前,用熟悉的触感和陌生的语调,与他对话。
“你确实很幸运,睡过了最初、也最混乱的那几场大战,连一片鳞都未曾被硝烟熏黑。”
风卷起沙砾,掠过赫乌莉亚素白的衣裙和奥罗巴斯冰冷的鳞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赫乌莉亚话锋一转:“但现在醒来,你的这份好运,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