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帝只是好儒,多了句嘴,就被老爸批“乱汉家天下”。可见在汉宣帝时期,儒学尚不能被“独尊”。而关于西汉的治国之道,汉宣帝说得也很明白—霸王道杂之。
何为霸道?何为王道?
这个问题,后世的唐高宗曾问其臣令狐德。令狐德回答说:“王道任德,霸道任刑。”
换言之,王道即以儒学为代表,为政以德;霸道则以法家为代表,为政以刑。而“霸王道杂之”的另一个意思就是不教条主义:
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公元前49年,“仁柔好儒”的汉元帝继位。上台后的汉元帝,不仅大肆提拔任用儒生,更是将儒学“仁政”的思想在国家治理中践行。汉成帝时延续了这种做法。所以钱穆才说“汉自元、成以下,乃纯用儒术”。
真正的儒学时代到来了。
而王莽本人也是顺从于时代洪流的。史载:
(王莽)受《礼经》,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
如此,王莽以德行符合当时的价值观,因名声好而封侯也就不足为怪了。假如他所处的时代是文景、武宣之际,就难有这种封侯的好事了。
3
儒学终于兴盛了,但汉家天下却并未因此变好。
西汉末年的形势是很严峻的。元、成时期,土地兼并严重,自然灾害频发,财政捉襟见肘,底层人民生活困苦不堪。虽然此时的强汉对外还是很强悍,但在帝国内部,危机四伏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汉元帝刚继位时,在朝中一大班儒生的建议下,撤销了盐铁官,以示让利于民。然而讽刺的是,没过多久就因为“用度不足”,复设盐铁官。多么尴尬。
另一方面,国内现状的差强人意,引发儒生们的普遍不满。而灾害频发,竟让儒生们自带的天赋—“天人感应”觉醒了。
“天人感应”,是董仲舒杂糅儒家、墨家之学,将“天意”与“人事”相联系的学说。即所谓“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神明之征应,自然之占验也”。也就是说,当人的做法顺天意时,上天会降下祥瑞吉兆;若上天不同意人的作为,则会以灾害(水、旱、蝗虫、地震、失火),或者异象(彗星、血雨)的形式警告世人。
想当年,汉武帝之所以要“绌黄老、刑名百家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一方面是要借此突破黄老之学对汉武帝霸业的束缚,另一方面是为了以儒学的“仁”和“礼”来缓和汉法秦制所激化的社会矛盾,即“外儒内法”。而后来汉武帝召见儒家大名人董仲舒,更多的还是希望借助董先生的学说,明君臣尊卑,借天命立大汉之威。
只是汉武帝算盘打得太好,万一这帮儒生假托天意搞事情怎么办?
公元前135年,汉武帝建元六年,皇帝祭祖的长陵高园殿、辽东高庙发生火灾。董仲舒一看好机会啊,便借此作书,说这两次火灾其实是上天对汉武帝不满,以此宣扬“天人感应”。却不想汉武帝闻之大怒,差点剁了董仲舒。
对务实的汉武帝来说,你儒生借异象、托天意粉饰太平可以,但批评时政?绝对不行!
西汉末年的元、成、哀三帝,各方面都比汉武帝差了一大截,他们不仅性格柔弱,而像元、成二帝这样的,本身就是儒家的忠粉。儒生们随便说两句,很容易就把皇帝带跑偏。那玄妙的“天人感应”,彻底管不住了。
而大汉的确也是倒霉:公元前后,全球开始进入“小冰期”,自然灾害接二连三。举目望去,天下尽是“不祥之兆”: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在一片唱衰大汉的声音中,汉哀帝顶不住了。在儒生方士的撺掇下,他祭出了大昏招—“再受命”。
公元前5年,汉哀帝建平二年,汉哀帝下了一道诏书:“汉兴二百载,历数开元。皇天降非材之佑,汉国再获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基事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将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
什么意思呢?汉朝气数尽了,但老刘家有幸再受一次天命,于是本皇帝现在改元,改国号,以后我也不是汉朝皇帝了,而是“陈圣刘太平皇帝”,甚至,哀帝连计时方式也给改了。
汉哀帝原本指望通过“再受命”扭转国运。然而两个月过去了,国运还是那么烂。汉哀帝不得不又取消“再受命”,老老实实继续当汉家天子。
然而问题来了,你不是都下诏说汉朝气数已尽了吗?
4
大汉太需要一个救世主了。
在汉末的儒生们看来,革除汉末的弊政,救万民于水火,施行“王道”,势必要由一个具有圣人德才的人来完成。即“外王”首先要“内圣”。而时下最符合内圣外王标准的,莫过于王莽了。
王莽本身就具备很高的儒家修养。
少年时不以家贫而废学,恭身节俭,勤身博学。对待自己的亲人恭敬以“礼”。受封新都侯之后,“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依然保持以往的作风,不因为身份、环境的改变而迷失自我。
公元前8年,37岁的王莽继三位叔伯之后,出任大司马。虽已位极人臣,他的作风却依然如故。“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
可以说“内圣”,在当时没有人能比王莽做得更好了。
至于“外王”,王莽无论从资源、自身素质来说,也是行王道的不二人选。
王莽以大司马秉政,又身为王氏家族的佼佼者。其时王氏子弟分居要势,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下。这样的身份优势,无人可比。
在任职期间,王莽也的确施行符合儒家政治理想的政策,“下惠士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在大灾之年,“愿出钱百万,献田三十顷,付诸大司农,助给灾黎”,又将其得到的赏赐封地“以其千万分予九族贫者”。甚至推动哀帝下诏议田宅奴婢限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