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王的再三邀请下,李白怀着“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的理想重出江湖,加入永王帐下。
那两个月里,诗仙迸发久违的工作热情,创作一系列诗歌为永王加油助威。他高唱:“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燕鹜池。”在他笔下,永王的军队军纪严明,浩浩****,奔赴战场,似乎跟着这支王师,就能实现济国安邦的人生抱负。
可是,唐肃宗早已把这支队伍定义为“伪军”,宣布永王为叛逆,身在其中的李白不经意间成了反贼。
唐肃宗命永王觐见,永王死活不肯奉诏,偏要跟朝廷对着干。
攘外必先安内,至德二年(757年)二月,忍无可忍的唐肃宗派兵镇压永王,安史之乱还未平定,兄弟俩先开战了。
率军而来的正是飞黄腾达的高适,这一年,他官拜淮南节度使。
永王的杂牌军一击即溃,毫无反抗之力,唐朝大军一来,作鸟兽散。永王被杀后,“宾御如浮云,从风各消散”。
李白虽然侥幸不死,却在回庐山的途中被捕,投入浔阳狱中,被判罪名“附逆作乱”,命悬一线。
李白听说老友高适现在发达了,认为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写了首诗给高适,请他高抬贵手,帮自己一把。
在这首《送张秀才谒高中丞并序》中,一向桀骜不驯的李白,难得谦虚一回,盛赞作为讨伐永王军的指挥官高适,称其“智勇冠终古,萧陈难与群”“英谋信奇绝,夫子扬清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当年,三人游梁宋、高歌畅饮,如今高适对李白视而不见。
只因高适选择了唐肃宗,李白加入了永王集团,昔日好友,形同陌路。
从此之后,李白、高适互相拉黑,似乎刻意删去诗文中关于对方的记录,史书留下两人相识相知的痕迹,可李白的诗中不再有高适,高适的诗中也不再会有李白。
乾元元年(758年),李白被判流放夜郎,尽管大难不死,却已心灰意冷。
第二年,关中大旱,唐肃宗大赦天下。在前往流放地路上的李白终于重获自由,他泛舟长江,顺流而下,在绝处逢生的喜悦中写下了千古名篇《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在生命的最后三年里,李白四处寄人篱下,最终在当涂的同族家中病逝。
谪仙人魂归明月,结束失意而潇洒的一生,留下千年不朽的诗篇。
5
杜甫在成都,他不会很忙,但是日子过得很苦。
当自己所住茅屋破败,一家人饥寒交迫时,他仍心忧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当得知李白下狱,流放夜郎,他时时担心这位已经14年未见的故人,写下《梦李白二首》,诗中说“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开篇便写生离死别,语调悲怆,又说“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为李白鸣冤叫屈。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这说的是李白一生壮志终成空,也是在说二人同病相怜。
所幸,高适和杜甫的友谊没有在政治的旋涡中改变。早在高适入哥舒翰幕府,前往河西闯**时,还在长安漂泊的杜甫就常常寄诗问候。
杜甫生性耿直,诗中满满都是对高适事业有成的欣慰和鼓励,没有一丝妒忌,如“主将收才子,崆峒足凯歌。闻君已朱绂,且得慰蹉跎”。
虽然我过得很失败,但你成功了,我为你感到高兴,这便足矣。
在有些人眼中,官场上从来只有利益,可在杜甫心中,还有一生不变的友谊。
乾元二年(759年),高适入蜀,出任彭州刺史。
当杜甫与高适久别重逢,忧郁的他难得写了一首《奉简高三十五使君》表达欣喜之情:“行色秋将晚,交情老更亲。天涯喜相见,披豁对吾真。”
高适晚年诗作不多,但在见了杜甫后也写诗唱和,同时对友人怀才不遇感到遗憾,诗中说:“身在远藩无所预,心怀百忧复千虑。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
当杜甫生活窘迫时,高适多次给予资助,杜甫甚是感激,在诗中写道:“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
当高适被调回京时,杜甫恰好没在成都,未能来得及相送,只能寄书以述别情,“天涯春色催迟暮,别泪遥添锦水波”。
从此,二人再未相见。
当年,李白挥毫,手书《上阳台帖》,在场的杜甫、高适一样壮志凌云。
可是,时光匆匆催人老,命运,最终让昔日同游梁宋的三人天各一方。有一人,泛舟浩**江湖,酒入豪肠,仗剑长啸,那是李白。有一人,徘徊山间小路,忧国忧民,蹒跚前行,那是杜甫。有一人,驰骋塞上边关,金戈铁马,乘风而上,那是高适。
千百年后,我们仍记得狂放的李白、愁苦的杜甫和得意的高适。
人生无法重来,很多人想做李白,有的人活得像杜甫,还有一些人,最后成了高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