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多么潇洒的人生。魏晋风度是仗着士族底气,才能成形;而唐伯虎,一个落魄文人,以一己之力,最早书写了明朝风流,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他的一生,没有小说电影所虚构的秋香陪伴,但他此后续娶的第三位妻子沈氏,贤惠持家,伴他终生。
人生,再度按着他设计的轨迹滑行。
6
如果,命运不再捉弄他的话。
以下事件,搁在哪个人身上,都是毁灭性的打击。但是,唐伯虎挺过来了,所以我可以平静地叙述下去—
正德三年(1508年),弟弟唐申过继给唐伯虎的长子不幸去世,年仅12岁。唐伯虎传宗接代的希望彻底湮灭。
一年后,唐伯虎亦师亦友的沈周辞世。
又过了两年,年仅33岁的好友徐祯卿去世。
悲伤和痛苦是一定的。但此时的唐伯虎,已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正德九年(1514年),江西的宁王朱宸濠征召天下文士,唐伯虎鬼使神差地应召而去。在南昌宁王府,他每日写诗作画,待遇优渥。不到半年,宁王不时暴露出造反的倾向,唐伯虎觉察出自己进了贼窝。他想走,又走不了。于是,装疯卖傻,日日纵酒,做些违规逾矩之事。正史的记载叫“佯狂使酒,露其丑秽”。这牺牲也蛮大的,把下半身都暴露出来了。但他做起这些背德之事,全无压力。
连宁王都受不了,最终把他打发走了。
5年后,宁王果然起兵谋反,很快被汀赣巡抚王阳明俘虏。
唐伯虎因为早早脱身,没有被牵连,但他内心亦曾有过难以言说的名节之痛。余生转而彻底投入诗酒书画的怀抱,在文艺中抒发苦闷的心情。
世人都说唐伯虎风流成性,实际上是被他的表象迷惑了。他确曾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然而,这名号背后的辛酸苦痛,恐怕只有自己明白。他颓然自放,然后说“后人知我不在此”。寄希望于后世的人懂我,而我们真的懂他吗?想想也蛮悲伤的。
他晚年有些过气,字画卖不动了,生活穷困潦倒,但仍执着地搞创作,坚信“万里江山笔下生”。他仍然深谙调侃的艺术,以内心的丰富去抵御外界的贫乏。他的诗,越老越辣,不学古人说话,只照现世的人说话,不揣度别人心里的意思说话,而只说自己心中想说的话。
他已进入了哲学思辨的层次,参透,放空,日渐脱离浮华现世。他曾写道:“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他唯一追求的是,真诚与率性。仅此而已。
50岁那年,他作诗自况:
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
漫劳海内传名字,谁论腰间缺酒钱。
诗赋自惭称作者,众人多道我神仙。
些须做得工夫处,莫损心头一寸天。
他从来不是一个嘻哈成性的喜剧人物,透过他狂放的躯体,或许我们才能抵达他颠沛、曲折、苦闷、随性的复杂灵魂。
命运一次次捉弄他,而他把它当作自我淬炼的工具。这个社会畸零人、失败者、浪子,最终成了明朝乃至中国历史的文化象征。
在诗歌方面,他与文徵明、祝枝山、徐祯卿并称“吴中四才子”;在绘画方面,他和沈周、文徵明、仇英并称“明四家”;在人格追求与生活选择方面,他的影响,远远超越了时代。
致敬,唐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