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一边看着刚才争斗时撕破的袖子,一边气哼哼地说道:“就是畜生,也不能杀父亲!”
太郎撇嘴嘲笑道:“这张嘴还是那么厉害。”
“我的嘴怎么厉害了?”
猪熊老头突然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太郎,接着嗤笑道:“那么,我问你,你认我做父亲吗?不,是能不能认我做父亲?”
“这还要问?”
“不能吧?”
“啊,不能。”
“你太任性了。你听着,沙金是阿婆带来的孩子,但不是我的女儿,如果我和阿婆成为夫妇,就必须认沙金为女儿,那么你和沙金成为夫妇,就必须认我做父亲。但你不认我这个父亲。不但不认,有时候还打我。你为什么要我把沙金当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把她当妻子?如果我把沙金当妻子是畜生,你想杀父亲,不也是畜生吗?”
老人满脸自鸣得意的神情,他用满是皱纹的食指指着太郎,两眼发亮,滔滔不绝。
“怎么样?是我没道理,还是你没道理,这种事你总该明白吧?还有,我和阿婆,是我在左兵卫府当仆人时的老相好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想我,可我爱恋着她。”
太郎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从这个嗜酒成性、狡诈卑鄙的老人嘴里听到这样的往事。不,他甚至怀疑过这老人是否具有普通人的情感。爱恋着的猪熊老头和被爱恋着的猪熊阿婆。太郎感到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后来,我发现阿婆有情人。”
“这说明人家讨厌你了吧?”
“有情人不能证明讨厌我。你如果打断我的话,我就不说了。”
猪熊老头这么一本正经地说道。又立刻膝行到太郎身边,咽了几口唾沫,继续说道:
“后来,阿婆就怀了那情人的孩子。不过,这没什么,让我吃惊的是,阿婆生完孩子,不久就不知去向了。向人打听,有人说得传染病死了,有人说去了筑紫,后来才知道投靠在奈良坂的熟人那里。从那时起,我突然觉得人活着真没意思。于是,开始喝酒赌博,最终被人拉上贼船。能偷绸缎,就偷绸缎;能偷锦缎,就偷锦缎。满脑子想的就是阿婆。过了十年、十五年,好不容易又见到阿婆……”
老人现在已经与太郎坐在同一张榻榻米上。说到这里,也许由于感情逐渐亢奋起来,有一阵子只是老泪纵横,嘴巴颤动着,说不出话来。太郎睁着独眼,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对方那张哭丧的脸。
“重逢后,才发现阿婆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阿婆了,我也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但她带来的那个孩子沙金长得很像母亲。看见她,就像年轻时的阿婆又回来了。于是,我这么想,如果现在和阿婆分开,也必须和沙金分开。如果不想和沙金分开,就必须和阿婆在一起。好吧,既然如此,就娶阿婆为妻吧。这么下定决心,就有了猪熊这个穷家……”
猪熊老头哭丧着脸靠近太郎,声音哽咽地说着。这时,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太郎感到愕然,便用扇子挡住了鼻子。
“我这辈子一心一意只喜欢过去的那个阿婆,也就是现在的沙金。可是,你动不动就骂我是畜生。你这么恨我这个老头吗?要是恨的话,索性杀了我算了。现在就可以在这里杀了我。死在你手里,我也心甘情愿。可你要明白,杀了父亲,你也是畜生。畜生杀畜生,这太有意思了。”
眼泪慢慢地干了,老人又骂骂咧咧起来,晃动着满是皱纹的食指。
“畜生杀畜生,来啊!你杀吧,你是个胆小鬼。哈哈,刚才我给阿浓喝药,你火冒三丈,看来你把那蠢货的肚子搞大了。如果你不是畜生,谁是畜生?”
老人这么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退到倒塌的拉门后面,一副打算夺路而逃的样子。他脸色发紫,凶相毕露。太郎被他一顿臭骂,实在忍无可忍,手按刀柄站了起来。但他没有拔刀,嘴唇快速动了一下,突然在对方的脸上吐了一口痰。
“你这样的畜生,就配这个!”
“你别叫我畜生!沙金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婆,她不也是次郎的老婆吗?这么说来,你偷弟弟的老婆,你也是畜生。”
太郎再次后悔没有杀了这个老头,但同时也害怕再产生杀人的念头。他的独眼火冒金星,但他决定默默离去。于是,猪熊老头又指着他的后背骂了起来。
“你以为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那全是假的。什么阿婆是我的老相好啊,什么沙金长得像年轻时的阿婆啊,全是假话。听明白了吧?那全是假话。你能把我怎么样?我是骗子!是畜生!差点死在你的刀下,不是人……”
老人唾沫星子乱飞地骂着,渐渐地口齿不清了,但浑浊的眼里依然充满了仇恨,跺着脚大喊大叫。太郎无法忍受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厌恶感,捂着耳朵,匆匆地走出了猪熊的家。外面太阳开始偏西,燕子依然在空中轻盈地飞舞着。
“去哪里呢?”
走到外面,太郎这么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到这里来是为了找沙金。可是,不知到哪里才能见到沙金?
“管它呢,去罗生门,等到天黑再说。”
他的这个决定自然包含着几分能见到沙金的希望。沙金总在行劫的夜晚,喜欢女扮男装。那些衣服和武器都放在罗生门楼上的箱子里。他打定主意,沿着小巷大步往南走去。
太郎从三条大街往西拐,从耳敏川对岸来到四条大街。刚走到四条大街时,看见离自己一百来米远的地方,一男一女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从立本寺的瓦顶板心泥墙下沿着大街向北而去。
穿枯黄色便服和浅紫色衣服的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留下一串串爽朗的笑声,穿过了一条条小巷。在繁忙穿梭的燕子中间,男子的黑鞘长刀反射着阳光。一眨眼工夫,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太郎满脸阴郁,不禁驻足路旁,痛苦地自言自语道:“反正都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