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与不信,在于你如何说,说什么,以及……有无证据佐证。”明澈缓缓说道,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若一味隐瞒,或前后矛盾,自然无人信你。但你若坦诚相告,将慧明如何胁迫你、指使你,以及你们所图谋之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清晰道来,并主动交出相关物证,配合调查,警方自会判断。至少,这比你独自扛下所有罪责,要明智得多。”
他这是在教广净如何应对警方审讯,核心是:咬死慧明是主谋,自己是受胁迫、被利用的从犯;主动交代并交出物证,争取“坦白”、“立功”情节;对于“盒子”、“钥匙”、“□□”等核心秘密,可以“不知详情”或“听慧明所言”推脱,避免深入追究。
广净呆呆地看着明澈,仿佛在消化这番话,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恐惧、犹豫、挣扎、以及一丝求生的渴望,交织在一起。
“可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那些……关于林家……盒子钥匙的事……警方要是追问……”
“你只需说,是慧明师兄告诉你,后山可能有以前大户人家留下的值钱旧物,让你帮忙寻找。你因贪念,受其蛊惑。至于什么‘盒子’、‘钥匙’,皆是慧明所言,你并未亲见,也不知具体所指,更不知在何处。所有关于‘林家’、‘地契’、‘老干部’的言语,皆是听慧明转述,你无法确认真伪。”明澈给出了具体的应对说辞,将责任完全推给已无法开口的慧明,也将广净自身的罪责,限定在“受蛊惑寻宝”和“参与恐吓”等相对明确的范围内。
广净的眼睛再次亮起,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他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法则:“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就这么说!都是慧明!是他骗我!是他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只是被他利用了!”
“记住,”明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实话实说,但只说该说的。莫要自作聪明,添油加醋,更莫要试图隐瞒已暴露的罪行。警方的眼睛,比你想象的更亮。心存侥幸,只会万劫不复。真心忏悔,配合调查,方是唯一出路。”
他最后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最后的定心丸和警告。
广净仰望着明澈,在这个他曾经轻视、甚至敌视的年轻监院面前,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敬畏、恐惧和一丝渺茫依赖的复杂情绪。他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是……是……弟子记住了!一定照师父说的做!求师父……求师父到时候……为弟子说句话……”
明澈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你好自为之。斋饭要吃,养好精神。警方随时会正式提审你。”
说完,他拉开戒堂的门,走了出去。李执事默默跟上,重新将门锁好。
门外,寒风凛冽,天色依旧阴沉。明澈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胸中那股浊气缓缓吐出。
与广净的这次交锋,算是暂时达到了目的。为接下来的警方审讯,预设了一个相对有利的“剧本”。但变数依然很多。广净的情绪能否稳住?他面对警方高压时的临场表现会如何?郑毅他们是否会相信这套说辞?都是未知数。
“师父,”李执事低声道,“广净他……能按您说的做吗?我看他心神已乱,恐怕……”
“尽人事,听天命。”明澈淡淡道,目光投向远处的东厢,“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要看警方的调查方向,以及……我们手中其他牌的打法了。叶记者那边,有消息吗?”
“净心刚才悄悄递了话,说叶记者传信过来,关于那几种香料的初步辨认有结果了,其中有一种混合香料,配方很特殊,据说是解放前本地一些民间法事常用的,后来因为一些成分有问题,解放后渐渐不用了,只有极少数老香铺或懂行的还知道配方。叶记者正在查这种香料的可能来源。另外,关于□□……”李执事的声音压得更低,“叶记者说,有了一点眉目,但还需要确认,晚点可能会有更确切的消息。”
香料来源的追查,是坐实恐吓案与寺内关联的重要一环。□□的下落,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好。告诉净心,与叶记者保持联系,但务必谨慎,避开调查组的耳目。”明澈吩咐道,“另外,你留意一下广清和广远的动静。市局的人来了之后,他们有什么异常?”
李执事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我正要向您禀报。广清和广远,自从调查组进驻,就把自己关在寮房里,连斋饭都是让人送到门口。但今天上午,我好像看见……广清偷偷从寮房后窗溜出来,往后山方向去了,很快又回来了,鬼鬼祟祟的。我担心……他们是不是在藏什么东西,或者……想跑?”
“跑?”明澈眼神一冷,“山门有我们的人,也有警方的人,他们跑不了。藏东西……倒有可能。看来,他们是真慌了。你安排两个绝对可靠、身手也好的弟子,暗中盯着他们,但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另外,从今天起,寺内所有人员,未经我或你批准,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近后山那片区域,尤其是东北角‘林氏地’附近。违者,以犯寺规论处,严惩不贷!”
“是!”李执事肃然应命。他知道,明澈这是要收紧内部管控,防范任何人在这个敏感时期再出纰漏,或者……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情。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穿过寂静的庭院,朝着客堂方向走去。沿途遇到的僧人,无不恭敬行礼,低头快步避开,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明澈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已经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僧人的头顶。市局调查组的进驻,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气氛,持续下去,不用外力打击,寺内自己就可能从内部崩溃。
必须做点什么,来稳定人心,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回到客堂,明澈沉吟片刻,对李执事道:“传我的话,今日晚课后,召集全寺僧众(除必要值守及被调查组问询者外),到大殿前集合。我有话要说。”
李执事愣了一下:“师父,这个时候召集全寺……会不会引起调查组的注意?或者……人多口杂?”
“正因人心惶惶,才需明示。”明澈目光沉静,“有些话,必须说在明处。否则,猜疑和恐惧,会滋生更多妄念和业障。你去安排吧。另外,晚课结束后,请广慧、广明两位师兄,以及几位年长的法师,到客堂一叙。”
“是,弟子这就去办。”李执事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对明澈的决定从不怀疑,立刻转身去安排。
明澈独自站在客堂窗前,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萧瑟的庭院。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最终无力地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知道,今晚的集会,将是一场艰难的考验。他需要在警方、僧众、以及可能存在的各种目光注视下,说出既能安抚人心、又不会授人以柄、同时还要隐含警示和引导的话。这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定力。
但除此之外,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风暴之中,舟楫欲稳,人心需定。
他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低声诵念: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愿以智慧力,破诸暗障;愿以慈悲心,安定众生……”
低沉而清晰的诵念声,在寂静的客堂中轻轻回荡,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穿透沉重的空气,也穿透他心中那层层叠叠的忧虑与压力。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也只能,以佛弟子的本分,以监院的职责,走下去。
夜幕,正缓缓降临。而青林寺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