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住持闭了闭眼,缓缓道:“寺里……给他备一份路费。不多,够他到山下县城。他的私人物品……非僧产之物,让他带走。寮房即刻清理。”
慧明接口道:“路费从我这里支取。物品已让净心去收拾了,一会儿拿过来。”
明澈点头,在记录最后另起一行,简要补上:
附:寺中给予慧能少许路费,其个人物品准予带走。僧产、经书等物一概留下。
写完,他放下笔,将记录双手拿起,起身,走到清源住持面前,微微躬身呈上:“住持,请您过目。”
清源住持没有接,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你看过无误,存档便是。”
明澈又转向慧明。慧明瞥了一眼那工整的记录,扯了扯嘴角:“记得挺全。存档吧,原件放住持那里,副本……放执事会备查。”
“是。”明澈应道。他走回矮几,将记录原件小心地夹入笔记本中,又将副本另纸誊抄一份——这是规矩。做完这一切,他将物品收拾好,再次向住持和监院合十一礼,便准备退下。
“明澈。”
清源住持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明澈停步,转身。
老人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汇聚起一点微弱但清晰的光,那是沉重决断之后,不得不看向未来的、带着忧虑与期望的目光。
“慧能之事,令人痛心,亦是警钟。”清源住持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我老了,精力不济。寺院未来,终究要看你们年轻人。规矩立了,就要守。但规矩……也不是铁板一块,时代在变,寺院也要适应。你……有慧根,也肯用功。今后,执事会商议寺务,你也多来听听,学着些。尤其是……这《共住规约》,”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本深蓝色的《四分律》,和旁边撕毁的戒牒,“或许,有些地方,是该好好想想,如何让它更……契合当下,更能护持清净,导人向善了。”
这话委婉,但意思明确。
慧明监院的眼皮猛地一跳,看向明澈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针,但很快又掩饰性地垂了下去,手指再次捻动起念珠。
明澈的心,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节奏未有丝毫紊乱。他迎着住持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中带着一丝凝重思索的神情,再次深深合十:“弟子明白。定当谨记住持教诲,潜心学习,为护持寺院、严净戒律尽力。”
没有激动,没有推诿,没有野心勃勃的保证,只有平静的接受和责任的承诺。这态度,让清源住持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也让慧明捻动念珠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去吧。”清源住持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一番话已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气力。
明澈不再多言,拿着笔记本和文件夹,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大殿。
殿外,阳光依旧炽烈,刺得人皮肤发烫。但那笼罩寺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已然开始被一种新的、更复杂微妙的东西所取代——是事件暂时落定的虚脱,是暗流开始涌动的征兆,也是新一轮博弈悄然布子的前夜。
他没有回藏经阁,也没有回寮房,而是再次走向自己那间僻静的小禅房。关上门,将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
他在桌前坐下,将夹着羯磨记录的笔记本放在一边,重新打开了那个装有《共住规约》的旧文件夹。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桌面上粗糙的纸页,和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微尘。
他的手指,抚过规约上那些陈旧的条文,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纸张,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慧能用他的彻底毁灭,为他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权力、秩序,以及在那之下隐秘暗流的大门。
门已开,路尚隐。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进去。一步一步,谨慎而坚定地走进去。用最光明的理由,行最晦涩之事。在戒律的框架内,编织属于自己的安全网;在服务的旗帜下,探索欲望的边界。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需要修订的条款草案标题:
第一章总则补充条款:寺院社会服务与公益慈善之宗旨与原则
笔尖沙沙,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起风了。卷着落叶和尘土,掠过庭院,发出干燥的呼啸声,仿佛在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变迁,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