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盯着住持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广济师叔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库房李执事则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慧觉闭目养神,仿佛对草案内容并不特别关心,只要涉及戒律的部分够严就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清源住持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将草案放下,摘下了老花镜。他揉了揉眉心,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将草案推给旁边的慧觉:“慧觉,你也看看。尤其是关于僧众行为管理的那部分。”
慧觉接过,快速地浏览着。他对前面“总则”和“服务社会”部分只是扫了几眼,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看到细化僧众管理的那部分时,他看得仔细了些,偶尔微微点头,手指在某条条款上轻轻一点。
等慧觉看完,清源住持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
“明澈这份草案,我看了。思考是下了功夫的。条理也清晰。”他顿了顿,看向慧明和其他执事,“慧能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寺规不严,管理不力,是事实。修订,是有必要的。但怎么修,修到什么程度,需要慎重。”
他拿起草案,翻到中间:“明澈提的这些细化管理的条款,比如外出报备、归寺时间、禁用秽物等,我看可以。慧觉,你觉得呢?”
“可行。”慧觉言简意赅。
“至于服务社会、财务管理、执事分工这些……”清源住持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草案,又看了看在座的各位执事,“想法是好的。寺院要生存,要发展,不能固步自封。管理也要跟上,要讲规矩,讲透明。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不能急于求成,不能脱离寺院的实际情况。比如这‘财务公开栏’,公示大项收支,我看可以试行。但具体怎么公示,公示哪些,需要再仔细斟酌。‘社会服务小组’,也可以先试着搞起来,从简单的做起,比如组织义诊、打扫后山道路。但必须以不影响日常功课和寺务为前提,由执事会统一安排。”
他放下草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明澈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和告诫:
“这样吧。明澈,你这份草案,作为修订的基础。但这不是最终稿。接下来,由你牵头,会同……慧明监院,以及相关执事,组成一个临时的‘规约修订小组’,就草案中的各项条款,逐一进行讨论、修改、完善。尤其是涉及具体事务管理的部分,要充分听取各执事的意见,考虑实际操作的可行性。修订小组讨论形成相对成熟的修改稿后,再提交执事会全体审议。通过后,最后交付僧众大会表决。你看如何?”
这个安排,可谓老成持重。既肯定了明澈的提议和草案的价值,赋予了他“牵头”修订的职责和名分,又将慧明和具体执事拉入了修订过程,形成了制衡,避免了明澈“一言堂”或草案过于激进。修订过程拉长,也给了各方博弈和妥协的时间。
明澈心中迅速权衡。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住持直接支持草案)要稍微曲折一些,但比最坏情况(被直接否决或无限期拖延)要好得多。他得到了“牵头”的名义,修订工作得以启动,这就是最重要的胜利。至于过程中的博弈和修改,本就在意料之中。
“弟子遵命。”他起身,合十领受,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急躁,只有恭谨和沉稳,“定当与慧明师叔及各位执事师父通力合作,广泛听取意见,完善草案,务求修订后的规约既能严净戒律,又能切合实际,利寺利人。”
清源住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乏的满意:“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修订小组,就由明澈牵头,慧明、慧觉、广济、李执事,你们几位参与。王知客年事已高,就不必参与了,但修订稿成文后,需请你看过。今后每旬,你们碰头商议一次,将进展报我。”
“是。”被点名的几人纷纷应道。慧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看了明澈一眼。慧觉点了点头。广济和李执事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若没有其他事,今日就到这里吧。”清源住持挥了挥手,显露出浓重的倦意。慧能事件和上午的会议,显然耗费了他大量心力。
众人起身,合十行礼,陆续退出厢房。
明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将草案仔细收好,放入文件夹,对仍在闭目养神的清源住持再次行了一礼,才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光已然大亮。阳光驱散了晨雾,洒在庭院里,青砖地反射着湿润的光泽。空气清冷,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沉稳跳动的心脏,节奏似乎比平时略快了一线。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而且,比他预想的,站得更稳当一些。
“牵头修订《共住规约》”——从今天起,在青林寺,这不再只是一个年轻弟子的“想法”,而是一项被住持正式认可的、即将展开的“工作”。他的身份,在众人眼中,尤其是在那些执事眼中,将发生微妙而实质性的变化。
当然,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慧明那看不出喜怒的眼神,其他执事闪烁的目光,草案中那些可能触动利益的条款……接下来的每一次小组讨论,都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他需要盟友。慧觉师伯在戒律部分会是坚定的支持者,但在其他方面未必。他需要争取广济、李执事这样的人,至少不能让他们完全倒向慧明。他需要更仔细地研究寺院的财务状况、物资流动、人际关系网络。他需要让“社会服务”尽快做出一点看得见的成绩,来证明这条路的可行性和价值,也为自己积累声望。
还有周慧。她是一个触点,一个可以验证某些想法、同时也是他隐秘计划中可能需要的一类“资源”。帮她,要帮在明处,帮得“合规”,同时,也要观察她的反应,测试这种“帮助-依赖”关系的强度和边界。
千头万绪,如同无数丝线,在他脑海中延展、交织。
但他没有感到混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晰感。仿佛站在一张刚刚展开的、复杂地图前,虽然路径模糊,险阻未知,但至少,方向已经标定,第一个据点,已经插上了属于他的、小小的旗帜。
他抬起脚,走下台阶。步履依旧平稳,朝着斋堂的方向走去。
该用午斋了。然后,下午要去藏经阁,那里还有半卷《法华经》等着修补。修订规约是大事,但日常的功课和事务,一样不能落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沉稳、勤勉、无可挑剔。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他深褐色的海青衣摆上。
他低头,轻轻拂去。
动作轻柔,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