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澈、广亮、净尘,最后回到云寂身上,一字一句道:“现裁定如下:挂单僧云寂,行为诡秘,涉嫌与寺内弟子广亮、净尘勾结,藏匿不明药物,密谋于法会行事,虽其自辩为查案所需,然无实证,且其手段有违佛门慈悲戒律。即日起,暂扣于寺,严加看管,待查明其真实身份、所涉案件真伪,再行处置。僧人广亮,勾结外邪,意图下毒害寺,证据确凿,即日起,剥夺僧籍,收回度牒,暂押看管,听候发落。沙弥净尘,年幼无知,受人胁迫,然亦参与其中,罚其禁闭忏悔,以观后效。至于寺内管理疏漏、账目不清等事宜,”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慧明,“容后另议!”
慧觉的裁决,干脆利落,既没有全盘否定云寂的“卧底”说(留有余地),也没有放过他实际犯下的过错(暂扣看管)。对广亮和净尘的处置,也依据情节轻重,做出了判决。虽然没有立刻对慧明进行处理,但“容后另议”四个字,已足够让他坐立不安。
这裁决,基本采纳了明澈揭发的事实,也部分回应了云寂的辩白,在眼下这错综复杂、真伪难辨的局面下,已是最稳妥、最能暂时平息纷争、控制局面的选择。
“不!你们不能扣我!我是法华寺的执事!你们无权扣押我!我要见你们的住持!我要见……”云寂听到“暂扣”二字,一直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混合着惊怒和一丝慌乱的神色,试图争辩。
“押下去!”慧觉师伯丝毫不为所动,厉声喝道。
立刻,几个身材健壮、平时负责寺院护卫的武僧,应声上前。他们显然早已得了吩咐,动作麻利,两人一边,牢牢架住了云寂的双臂。云寂还想挣扎,但他看似瘦削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不小的力量,竟一时让两个武僧有些吃力。但更多的武僧围了上来。
“清源师兄!慧明监院!你们就任由这不明不白之人,扣押真正的办案僧侣吗?!”云寂被强行架着向殿外拖去,他回头,厉声喊道,目光扫过清源和慧明,最后,竟落在了明澈身上,那眼神充满了阴冷、怨毒,和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将人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寒意,“明澈!小贼!坏我大事!你等着!此事绝不算完!”
他的声音,随着他被拖出大殿侧门,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呼啸的风声中。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真相未明的迷茫,和一种深重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清源住持在沙弥的搀扶下,颓然坐倒在法座上,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是不住地喘息,喃喃念佛。慧明监院脸色灰败,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慧觉师伯眉头紧锁,看着云寂被拖走的方向,又看了看殿内一片狼藉,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依旧挺立在大殿中央的明澈。
年轻的僧人,身姿挺拔如松,海青的下摆,在方才激烈的对峙和混乱中,依旧平整。他脸上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淡漠的凝重。迎着慧觉师伯审视的目光,他缓缓躬身,合十行礼。
“今日之事,多亏明澈师侄,洞悉奸邪,力挽狂澜。”慧觉师伯的声音,比刚才和缓了一些,但依旧严肃,“然寺内管理,百孔千疮,方有今日之祸。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年轻有为,心思缜密,此次有功于寺。日后,当更勤勉持戒,辅佐住持,整顿寺务,莫负此心。”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告诫,更是……一种隐晦的认可和期待。
“弟子谨遵师伯教诲,定当尽心竭力,护持寺院。”明澈垂首应道,语气恭谨。
慧觉师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对众人道:“法会暂停。广亮、净尘,押下去看管。其余人等,各归本位,不得妄议,不得擅动。待住持歇息后,再议后事。”
僧众们如梦初醒,纷纷合十行礼,然后带着各种复杂难言的心情,默默地、鱼贯退出大殿。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压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很快,大殿里只剩下了清源住持、慧觉、慧明、明澈,以及几个侍立的沙弥。
清源住持似乎缓过一口气,他颤抖着伸出手,对明澈招了招。明澈上前,在法台前跪下。
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明澈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他看着明澈,浑浊的老眼里,涌动着泪光,混合着后怕、感激,和一种深沉的托付。
“明澈……好孩子……寺里……多亏了你……”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往后……你要……多费心了……”
“住持放心,弟子在,寺院便在。”明澈握住老人冰冷的手,低声,却无比清晰地承诺。
清源住持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一桩最大的心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慧觉师伯吩咐沙弥小心将住持搀扶回禅院休息。然后,他看了一眼呆立一旁的慧明,冷冷道:“慧明师弟,寺内诸多事宜,你身为监院,责无旁贷。今日起,你好生协助明澈,整顿寺务,清理积弊。库房账目、一应开支用度,需重新厘清,报我与住持知晓。若再有差池,休怪寺规无情!”
慧明浑身一颤,脸色更加灰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慧觉不再看他,对明澈道:“明澈,你随我来。将今日之事,前后细节,一一说明。还有那云寂……需得尽快查明其真实来历。此事,恐怕……还未了结。”
“是,师伯。”明澈应道,跟在慧觉身后,走出了大殿。
殿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寒风凛冽,卷着雪沫,打在脸上。但比起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和阴谋,这自然的寒冷,反而显得清新而真实。
明澈抬头,望向墨黑无星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网,收了。
鱼,入彀了。
但正如慧觉师伯所言,此事,恐怕还未了结。
云寂最后那怨毒的眼神,慈航会背后的黑影,那所谓的“跨省大案”,以及……寺内这百废待兴、人心浮动的烂摊子,还有慧明那看似屈服、却绝不甘心的阴沉……
一切都只是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僧衣,将怀中那串象征着临时权力的紫檀念珠,握得更紧了些。然后,他迈开步伐,跟上慧觉师伯的背影,朝着首座禅院的方向,稳步走去。
步履沉稳,踏碎一地清冷的雪光。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暗。但手中的网,既然已经张开,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他将继续前行,在这条布满荆棘与禁忌、却也充满权力与掌控可能的道路上,走下去。直至,将一切潜在的威胁,都纳入掌控,将这座古老的寺院,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而猎手,已然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