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将“规矩”,将“数据”,将“考核”,这些冰冷而精确的东西,像钢筋水泥一样,浇筑进这座百年古刹松散的、人情主导的管理肌体之中。他要将权力,从那些模糊的、心照不宣的“老规矩”和人情网络中剥离出来,固化到他亲手设计的、白纸黑字的“制度”框架里。
从此,赏罚有据,升黜分明。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听话的寺院,更是一个高效的、可控的、能够源源不断为他提供资源和稳定基础的“系统”。而制度,是这个系统最坚固的骨架。
远处,隐约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低语——是僧人们开始起身,准备早课了。那声音很轻,很克制,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瑟缩,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弥漫在整个寺院上空的紧张和观望。
明澈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转身,走进禅房。
净心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斋:一碗热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他垂手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自从上次后山谈话后,这孩子做事更加谨慎小心,但明澈能感觉到,他对自己今天要面对的风暴,怀着本能的恐惧。
“师父,早斋好了。”净心低声说。
“嗯。”明澈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粥还烫,他慢慢地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动作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地、冷静地运转,将今天会议上可能出现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再次预演一遍。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制度文本本身——那已经反复打磨,几乎无懈可击。真正的考验,是人心,是利益,是那些即将被触动、被约束、被剥夺“自由”和“好处”的人,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广净会如何表演?广清、广远会如何选择?那些地位相对超然、但也会被新规影响的维那、香灯等执事,又会是什么态度?
还有……慧明。那个称病不朝、但一定在暗中窥伺一切的前监院,会通过什么方式,施加他的影响?
一碗粥喝完,明澈放下碗,用毛巾擦了擦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最终定稿的《青林寺执事岗位职责与绩效考核实施办法(正式版)》上。文件很厚,装订整齐,封面上是他亲笔书写的标题,力透纸背。里面详细规定了寺内八大执事岗位(监院、都监、知客、库头、典座、维那、香灯、书记)的职责权限、考核指标、评分标准、奖惩措施,以及配套的《执事轮值暂行规定》。
其中最核心、也最触动神经的几条:
一、量化考核,数据说话。每个岗位设3-5项核心指标,如知客的“香客接待满意度”、“重大投诉处理及时率”;库头的“账实相符率”、“采购成本节约率”;典座的“食品安全事故数”、“膳食满意度”等。指标每月由“考核评议小组”(李执事牵头,广慧、广明及随机抽取的两位居士代表组成)核查评分,结果公示。
二、分级评定,奖优罚劣。考核结果分“优秀(90分以上)”、“良好(80-89分)”、“合格(70-79分)”、“不合格(70分以下)”四等。连续两月“优秀”,通报表扬,并在寺内资源调配、外出参学培训等方面优先考虑。连续两月“不合格”,第一次诫勉谈话,第二次调整岗位(如从知客调任香灯),第三次,经执事会审议,免除执事职务。
三、执事轮值,打破固守。增设“执事轮值”制度,非核心执事岗位(如知客、库头、典座等),原则上任期不超过三年。任期届满,经考核合格,可连任,但需重新提名审议。考核“优秀”者,可提前获得晋升或更优岗位的考虑资格;考核“合格”但无突出表现者,原则上不予连任,调任其他岗位或退居普通僧职。
四、财务透明,采购规范。所有涉及资金往来的岗位,必须建立清晰台账,每月上报。采购事项须“货比三家”,留存比价记录,大额采购(千元以上)需两人以上经手。库房管理实行“双锁双钥”,明澈与李执事各持一把。
五、监督申诉,程序保障。设立“执事监督与申诉委员会”,由慧觉师伯挂名,明澈、广慧、广明及两位居士代表组成,负责受理对考核结果的申诉,监督制度执行。
这套方案,比试行的草案更加系统、严苛,也更具操作性。它不仅仅是一套管理制度,更像一张精密的大网,将寺内所有执事,都网罗其中,用数据和规则,取代了以往模糊的人情和资历,彻底改变了权力运行和利益分配的规则。
明澈知道,这张网撒下去,必然会掀起惊涛骇浪。但他更知道,此刻,正是撒网的最佳时机——诉讼胜诉的余威尚在,外部威胁暂消,内部人心思定(或思变),慧觉师伯明确支持,他个人的威望和掌控力也达到顶点。此时不推,更待何时?
“净心,”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袈裟,“去客堂,准备一下。炭火烧旺些,茶水备足。今天这个会,恐怕……不会短。”
“是,师父。”净心应声,快步离去。
明澈拿起桌上那份厚重的文件,掂了掂分量,然后,将它夹在腋下,推开禅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带着雪后凛冽的清新,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客堂里,炭火烧得通红,暖气蒸腾,但气氛却比屋外的冰天雪地,更加寒冷凝固。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卧病在床的清源住持,寺内所有有头有脸的执事僧,几乎都到齐了。慧觉师伯坐在主位,裹着厚厚的棉袍,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那深深的褶皱,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李执事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文件,表情严肃,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雕像。
明澈坐在慧觉右手边,那份厚厚的文件就放在他面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广净坐在他对面稍远的位置,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职业性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但眼神闪烁,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不时拿起茶杯喝一口,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在试图用这种小动作,掩饰内心的焦躁和不安。
广清和广远坐在广净旁边,两人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桌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们的脸色有些发白,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新规一旦实行,他们那点采购和修缮上的“门道”,将受到最直接的冲击。而且“轮值制度”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广慧坐在明澈斜对面,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在打坐。但明澈知道,这位平时不太过问俗务的维那,心里明镜似的。让他进入“考核评议小组”和“监督申诉委员会”,既是拉拢,也是制衡。广慧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寺内那些地位清高、注重规矩的老派僧人的看法。
广明坐在广慧旁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捻着佛珠,嘴里无声地念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位香灯僧,是老好人,也是“佛系”执事的代表。新规对他影响不大,甚至可能因为“老实本分”而在考核中得益。他的沉默,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支持。
另外几位执事——典座、书记等,也都神色各异,或沉思,或观望,或隐隐带着期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人都齐了。”慧觉师伯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天召集大家,是为议决明澈所拟的这份《执事考核与轮值办法》正式推行之事。试行半月,各方意见,明澈与李执事也做了汇总修正。今日,便做个了断。明澈,你把最终方案,给大家再说说,特别是……改动之处。”
“是,师伯。”明澈站起身,朝慧觉和众人分别合掌,然后拿起那份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长篇大论,而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众人,开门见山。
“诸位师兄,试行半月,三寮反馈,利弊皆有。利在,权责更清,做事有据,推诿扯皮少了,效率确有提升。弊在,初行规矩,有人不适,觉得束缚,觉得……繁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