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
明澈心中一震,来不及多想,抓住慧明的双肩,试图将他拖起来。但慧明的身体异常沉重,而且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或卡住了。明澈低头看去,只见慧明的右手臂,被一张倾倒燃烧的桌子腿死死压住,桌面上堆满的经卷正在熊熊燃烧,火势正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呃……”似乎是剧痛刺激,慧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的呻吟。他勉强睁开被烟熏得红肿、布满血丝的眼睛,涣散的目光落在明澈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那茫然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怨毒?是解脱?是嘲讽?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绝望?
“师……师弟……”他张开干裂起泡的嘴唇,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火焰声吞没,“你……来了……好……好……”
“别说话!我救你出去!”明澈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搬动那张燃烧的桌子。木桌很沉,又在燃烧,烫得他手掌瞬间起了水泡,但他死死扣住桌沿,青筋暴起,猛地向旁边一掀!
“轰!”
燃烧的桌子被掀翻,压在慧明手臂上的重量一轻。但与此同时,桌面上燃烧的经卷和其他杂物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火势骤然扩大,瞬间将两人周围的空间包围!
明澈顾不上烫伤的手,俯身,用肩膀顶起慧明沉重的上半身,将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低吼一声:“走!”
他架着几乎昏迷的慧明,艰难地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门口的方向,踉跄着迈步。湿透的僧衣已经半干,紧紧贴在身上,又被热浪烤得发烫。浓烟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下烧红的炭火。慧明的身体不断往下滑,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火焰在四周咆哮,热浪扭曲了空气,视线一片模糊。他只能凭着本能和记忆中门口的方向,拼命向前挪动。
就在他感觉肺部快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支撑不住时——
“明澈师父!这边!”
“快!接应!”
李执事和几个僧人的呼喊,如同天籁,穿透了火焰的轰鸣,从前方传来!几道水流(来自喷水枪和脸盆)泼洒过来,暂时驱散了一些浓烟和逼近的火焰。几个勇敢的僧人冲到了门口,伸出手。
明澈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慧明往前一推!
外面的僧人七手八脚,将昏迷不醒、浑身焦黑的慧明接住,迅速拖离了火场。
明澈自己,也脚步虚浮地冲出了那片炼狱。刚踏出门口,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寮房的屋顶,终于支撑不住,半边坍塌了下来!炽热的火星和烟尘冲天而起!
“师父!”净心哭喊着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明澈。
明澈剧烈地咳嗽着,几乎将肺咳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他身上的僧衣多处被烧出破洞,露出下面烫红的皮肤,手掌和手臂上布满了水泡和灼伤,头发和眉毛也被燎焦了一片,脸上、身上满是黑灰。他推开净心搀扶的手,稳住身形,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被抬到空地上的慧明。
几个略懂医术的僧人正在检查。慧明的状态极其糟糕,深度昏迷,呼吸微弱急促,身上多处严重烧伤,尤其是右臂,几乎焦黑一片,散发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脸上也有烧伤,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紧闭的双眼下,那深深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绝望和痛苦,即使昏迷也无法抹去。
“快!准备担架!送医院!立刻!”明澈嘶哑着下令,声音因为吸入浓烟而异常难听。
立刻有僧人抬来了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慧明放上去。
“李执事,”明澈转向同样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李执事,“你亲自带几个人,护送慧明师兄去最近的医院!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救活他!另外,立刻报警,说明这里发生火灾,有人严重烧伤,情况可疑!”
“是!”李执事不敢耽搁,立刻点了几个人,抬起担架,匆匆朝着山门方向跑去。
明澈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这才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被净心和另一个僧人连忙扶住。
“师父!您受伤了!快坐下!”净心带着哭腔喊道。
“我没事。”明澈摇摇头,挣脱他们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他的目光,重新落向那片还在燃烧、但火势已被众人合力基本控制住的废墟。
浓烟依旧在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灰烬的气息。僧寮区被惊动的僧人们,此刻都围在周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茫然,以及看向明澈时,那种混合了敬畏、感激和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神。刚才明澈冲进火海救人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无论他们之前对这位年轻监院是何种态度,此刻,那份舍身救人的决绝和勇气,足以撼动任何人心。
“大家辛苦了。”明澈环视众人,声音嘶哑但清晰,“火势基本控制住了,多亏了大家齐心协力。请各寮口执事清点本寮人数,查看是否有其他人员受伤或财产损失,报给净心汇总。其余人,暂时不要靠近火场,等消防和警察来了再说。”
他的镇定,像一剂安抚药,让惊慌失措的僧众们稍稍平静下来,开始按照吩咐行事。
“净心,”明澈低声对身边的弟子说,“你在这里盯着,协助各位师兄。我去处理一下伤。”
“师父,我扶您去……”净心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灼伤,眼泪又要掉下来。
“不用,一点小伤。你留在这里,看着周施主那边,别让她再受惊吓。”明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自己禅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被烟熏得通红、却依旧清澈沉静的眼睛,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
回到禅房,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直到此刻,远离了众人的视线,剧烈的疼痛、吸入浓烟后的窒息感、以及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才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黑灰的痰,喉咙和肺部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布满水泡和焦痕的双手,手掌因为强行掀开燃烧的桌子,烫伤最为严重,皮肉翻卷,惨不忍睹。手臂上、身上多处烧伤,火辣辣地疼。僧衣褴褛,沾满黑灰和血污。
这副模样,真是狼狈。
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烧伤,疼得吸了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