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周慧。她的恐吓案即将水落石出,但她的心理创伤需要长期抚慰。林薇的禅修班因为近期风波而暂停,需要适时恢复,这既是维持外部良性联系,也是向外界传递“寺院正在恢复正常”的信号。叶晚晴的报道需要关注,要确保客观公正,避免被恶意曲解……
千头万绪,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明澈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连忙用手撑住桌沿,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潮湿的空气。
不能乱。心不能乱。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空白的经折上。沉吟片刻,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第一行,缓缓写下四个字:
“观自在菩萨……”
笔尖游走,心随笔动。他不再思考那些纷繁复杂的算计与危机,只是专注地、一笔一划地,抄写着这部熟悉的《心经》。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力透纸背。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焦虑、恐惧、疲惫、算计,都通过这沉稳的笔触,倾注到纸面,然后随着墨迹的干涸,一点点沉淀,净化。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经文的力量,如同清冽的甘泉,缓缓流过他干涸龟裂的心田。色、受、想、行、识,五蕴交织,构成这纷扰痛苦的世间万象,也构成他此刻面临的无穷困境。但般若智慧观照之下,其性本空。贪欲(广净、慧明)、嗔恨(恐吓、火灾)、愚痴(对真相的遮蔽、对利益的执着),皆是苦因。而真正的解脱之道,在于照见空性,放下执着。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的,诸法空相。眼前的危机,寺院的纷争,历史的谜团,利益的纠葛,乃至他自身的安危荣辱,在究竟的实相面前,何尝不是一场因缘和合、生灭无常的幻梦?执着于梦中的得失胜负,便是无明,便是苦。
但这并不意味着消极避世。菩萨正因为照见空性,了知无我,才能发起“度一切苦厄”的大悲之心,以“般若”智慧为舟筏,于生死烦恼的惊涛骇浪中,勇猛精进,利益众生。
他抄经,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在惊涛骇浪中,重新锚定自己的心。让心不被外境的“风”(市局压力、内部危机)所动,不被自身的“幡”(疲惫、伤痛、焦虑)所扰。看清“空”的本质,才能更清醒、更冷静、更无所畏惧地,去应对“有”的挑战。
笔尖沙沙,一行行清隽而蕴含力量的墨字,在纸面上延伸。禅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笔与纸摩擦的细微声响。明澈的心,随着经文的流淌,渐渐沉静下来,如同风暴过后渐渐平复的湖面,深邃,清澈,倒映着一切,却不为所动。
当他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舒出一口气时,虽然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依旧,但精神上的那种紧绷和躁动,已经平复了许多。眼中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沉静与清明。
他吹干墨迹,将经折仔细合好,放在佛龛前。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带着山林特有的、凛冽而清新的气息,冲散了房内淤积的沉闷。他深深吸了一口,感受着那冰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
天色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后面一种混沌的、灰白色的天光。远山的轮廓在朦胧的天色中,显得沉默而坚定。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了禅房的门。
“净心。”
一直安静侍立在廊下的净心立刻上前:“弟子在。”
“你去戒堂,告诉看守的师兄,我稍后过去看望广净师兄。”明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另外,请李执事来我禅房一趟。”
“是,师父。”净心领命,快步离去。
明澈站在廊下,目光投向寺院深处,东厢静室的方向,又转向东北角那片仍旧拉着警戒线的废墟,最后,越过院墙,投向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后山。
风暴未息,前路艰险。
但心已定,则风雨无惧。
他整理了一下僧衣,将那份抄好的《心经》所带来的沉静力量,深深纳入心底。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李执事即将前来的方向,沉稳地走去。
接下来的每一步,或许都更加艰难,更加危险。
但他已准备好,以佛法的智慧为灯,以护持伽蓝的愿力为甲,去面对,去周旋,去……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