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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血染的孝顺(第4页)

醒来时,一身冷汗,枕头都湿了。窗外有小孩在放风筝,笑声银铃似的,穿过玻璃窗,刺得他耳朵疼。

他去报社送稿子。陈秉烛看了,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动稿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

“葆启,”最后陈秉烛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稿子我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有读者骂——骂你管闲事,骂你破坏家庭和谐,骂你往社会主义脸上抹黑。”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陈秉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些伤疤,社会宁愿它烂在衣服底下,也不愿意被掀开见光。因为见光就要治,治就要疼,疼就会叫,叫了就不体面。而我们这个社会,最讲究体面。”

稿子第二天见报了。在二版,不大,但很醒目,像衣服上一个醒目的补丁。果然,电话来了。第一个电话是个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叶记者,你写得好啊!我儿子也打我,用皮带抽,我不敢说……”说着就哭了,哭声通过电话线传来,湿漉漉的。

第二个电话是个中年男人,声音粗哑:“叶记者,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照顾老人多累吗?我爹瘫痪在床五年,我天天端屎端尿,工资全搭进去了,老婆跟人跑了,孩子不认我。我有时候烦了,真想掐死他,一了百了——但我忍住了。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忍住。人不是圣人,人是肉做的,肉会累,会疼,会疯!”

叶葆启沉默了。他说得对,人不是圣人。长期照顾病人,身心俱疲,那种疲惫会变成毒素,慢慢侵蚀人的理智。但这能成为暴力的理由吗?就像饥饿能成为偷窃的理由吗?绝望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暴力一旦开始,就会自己生长,像野草,像癌细胞。

三天后,老孔所长又来电话了,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的释然:“叶记者,屈星群的儿子找到了,叫屈超。我们把他叫到所里,教育了一顿。他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红彤彤的,像血指印。他说:‘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屈星群也来了,看见儿子就哭,哭完了说:‘孩子知道错了就好,回家吧,爹给你煮面,这回放两个鸡蛋。’”

“就这么完了?”

“不然呢?”孔所长长长地叹气,那叹气声通过电话线传来,像一阵萧瑟的秋风,“老人不追究,我们能怎么办?关他几天?关完了,回家还得面对。说不定更变本加厉,把气撒在老爷子身上。清官难断家务事,特别是这种血里掺着泪、泪里掺着依赖的家务事。”

挂了电话,叶葆启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熙熙攘攘,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追逐。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他低头看地板——昨晚他又梦见那摊血了,梦见它从桃花源里一路流过来,流进记者站,流到他脚下。醒来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地板,当然没有血,只有灰尘在晨光中飞舞。

那天晚上回家,他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两斤鸡蛋。鸡蛋用草纸包着,一个个圆滚滚的,摸上去还有母鸡身体的余温。

素琴问:“买这么多干嘛?家里还有。”

“给小舟吃。”叶葆启说,把鸡蛋一个个拿出来,放在碗柜里,摆得整整齐齐。“让他每天吃一个,长身体,长良心。”

吃饭时,他给小舟剥鸡蛋。煮得正好,蛋白嫩,蛋黄糯。他剥得很仔细,先轻轻敲碎蛋壳,然后一点点撕,连蛋壳上那层薄膜都撕得干干净净。薄膜半透明,对着灯光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爸爸,”小舟问,嘴里塞着鸡蛋,腮帮子鼓鼓的,“鸡蛋有营养吗?”

“有,长高高,长聪明,长好心。”

“那我每天吃一个,就能长得像爸爸一样好吗?”

叶葆启的手顿了顿。“好”是什么?是身高?是职位?还是别的什么?

“能。”最后他说,“你会长得比爸爸更好。”

小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叶葆启看着儿子的笑脸,忽然想:等他老了,小舟会给他剥鸡蛋吗?会这样耐心地,仔细地,连薄膜都撕干净吗?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吗?会在他糊涂时耐心解释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因为一颗鸡蛋打儿子,更不会让儿子因为一颗鸡蛋打他。因为他们之间,不应该有债,只应该有爱——如果爱太难,至少有尊重;如果尊重也难,至少有不伤害。

因为他们是父子,是血缘相连的两代人,不是债主和欠债人,不是施暴者和受害者,不是藤蔓和树。他们是两棵独立的树,根或许在地下相连,但枝干各自指向天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月,像一把镰刀,割开深蓝色的夜空。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给晾衣绳、白菜垛、自行车都镀上一层银边。

明天还有夜班。还会有电话,还会有人来访,还会有新的故事——荒诞的,悲惨的,温暖的,冰冷的。但叶葆启已经准备好了。他准备好记录,准备好倾听,准备好在这个巨大的、复杂的、常常让人无力的世界里,点一盏灯。

虽然微弱,虽然照不了多远,虽然风一吹就摇晃。

但毕竟是一盏灯。

毕竟有人,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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