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从清晨起便响个不停。听筒里传来各种声音:关切的询问,理性的探讨,也有不解的质疑。
一个中年男子的来电,让叶葆启握紧了听筒。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说理的意味:
“叶记者,你写是容易。你知道重组家庭有多难?管严了,说你是苛待;管松了,又说你不负责。孩子要是真学坏了,将来问题更大,谁承担?老话说‘严是爱’,总有道理。”
叶葆启克制着情绪,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回应:
“先生,教育有很多方法。暴力,尤其是造成伤害的暴力,是最不可取的一种。您不妨看看文章里描述的伤情。”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挂断了。
上午十点多,前台来电,声音紧张:“叶记者,那孩子的父母来了,在门口,情绪激动。”
叶葆启下楼。报社玻璃门外围着些人。那对夫妻被保安拦着,正在激动地说着什么。男人看见叶葆启,眼睛立刻红了,往前冲又被拦住。
“你写的什么文章!你让我们怎么见人!”男人嘶吼着,“我跟你没完!”
“国师傅,”叶葆启站定,声音清晰,“让你们难堪的,是我的文章,还是孩子身上的伤?”
男人的咆哮噎住了,脸涨得通红,胸膛起伏,却说不出话。
女人在旁边哭喊起来:“我们知道不对了!我们改!你非要登报,让所有人都指责我们!孩子以后怎么办?”
叶葆启转向她:“你们当初动手的时候,想过孩子的‘以后’吗?他才八岁。”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议论声。两人的气势渐渐萎顿。男人狠狠瞪了叶葆启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拽着女人,低头挤开人群,踉跄离去。
叶葆启没有感到轻松。这里没有赢家。
下午,他去了医院。梓宸醒着,脸上的纱布让他看起来像个静默的小雕塑。看到叶葆启,他眼里似乎微弱地亮了一下。
“叔叔……”
“好些了吗?”
“嗯……”孩子小声应道,停了停,“这里……比家里好。”
“家里不好吗?”
“家里……总是疼。这里……只有伤口疼。”
叶葆启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
“会有叔叔阿姨来帮你。”他轻声说。
孩子沉默了很久。忽然,他问:
“爸爸……会被带走吗?”
叶葆启的手微微一颤。“……可能会。他做了很不对的事。”
孩子的眼泪无声涌出,浸湿了纱布边缘。他没有哭出声。
“我不想……爸爸被带走。”他抽噎着说。
叶葆启怔住了。“为什么?他伤害了你。”
“因为……他是我爸爸。”孩子的声音被泪水浸得柔软,“他以前……给我买过棉花糖……带我去河边看船……我发烧时,他背着我跑得很快……”
叶葆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悲哀。这个孩子在承受了如此多痛苦后,记忆深处紧紧攥着的,竟是棉花糖的甜,河面的船,和父亲奔跑时的喘息。
他坐了许久,直到孩子哭着睡去。离开病房时,护士长叫住了他,面色凝重地把他引到僻静处。
“叶记者,”护士长压低声音,“孩子的详细检查……发现一些需要进一步关注的情况。我们已经按规定上报了。事情……可能比表面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