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老人头也不抬地问。
“看到了一些。”叶葆启停下来,“有些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老人将一枚生锈的钉子吐在手心,“海的事,陆上的人能看懂多少?我们不过是在水边猜水的念头。”
“您昨晚说,钩月挂东南,死人要上岸。是真的吗?”
老人停下锤子,抬起那双颜色不一的眼睛。在晨光中,叶葆启终于看清,他那只灰白色的眼睛并不是白内障,而是整个眼球完全失去了色素,像一颗打磨过的石英石。
“我十八岁那年,”老人缓缓开口,“跟五条船一起出海,遇上了暴风。只有我的船回来了,但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是因为我爹在船头烧了他自己的头发和指甲——我们那儿的说法,活祭能换死路。那晚的月亮,就跟昨晚一样。”
“后来呢?”
“后来我多了这只眼睛。”老人指了指灰白色的右眼,“它能看见一些别的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昨晚,你看见三处祭奠,我看见的是十三处。有些祭奠者不是活人,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魂。他们每年这时候都会回来,重复死前的动作,直到有人认出他们,对他们说‘走吧,我们记得你’。”
叶葆启感到脊背发凉:“那对老夫妇……”
“中间的空白处,确实走着第三个人。”老人继续敲打船板,“那个剪纸的女人,她丈夫的魂一直跟着她们母女。纸船逆流,是因为有只手在水下托着它——不是不肯走,是不敢走,怕一走,她们就真的一个人了。”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会写下来。”老人终于正眼看他,“而写下来,就是一种记得。被记得的魂,慢慢地就不再需要回来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驱散了海面上的雾气。老人修补的破船在阳光下露出全貌——那是一艘最多能容纳三人的小渔船,船身布满修补的痕迹,新旧木板交错,像一件百衲衣。最奇特的是船头的装饰:不是寻常的鱼眼或图腾,而是一个用浮木雕刻的女人半身像,她的长发是用真正的头发编织的,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那是我妻子。”老人注意到叶葆启的目光,“死了三十年了。每次我出海,她都看着前方。死人在前面引路,活人才不会走错。”
叶葆启突然理解了昨夜所有祭奠的本质:它们不是在哀悼逝者,而是在重建生者与逝者之间的联系。这种联系不是鬼魂意义上的纠缠,而是叙事意义上的延续——通过记忆、仪式、故事,让逝者继续参与生者的世界,直到生者准备好独自前行。
他的报道,也可以成为这种延续的一部分。
一周后,刊发。没有配发祭奠现场的照片,而是请了一位画家根据描述创作了黑白插图:火焰中隐约的人形,海面上的纸船灯阵,逆流的剪纸,以及一个背对读者、面向大海的小小贝壳娃娃。
反响出乎意料。编辑部收到了数十封读者来信,有的分享了自己家族祭奠亲人的独特方式,有的感谢文章说出了他们无法言说的感受,有的询问如何帮助海难家属。那对老夫妇的儿子——一位在大学教民俗学的教授——甚至打来电话,说文章准确地捕捉到了民间哀悼仪式的文化内核:“那不是迷信,而是一套未被主流话语收编的创伤语言。”
最让叶葆启触动的是剪纸女人的来信。信很简短:
“记者同志,我看到报纸了。您写的那艘逆流的纸船,让我哭了一整夜。但哭完之后,我忽然觉得轻了一些——好像有一部分悲伤被那张纸接住了,不再全部压在我心里。谢谢您。我正在学习剪纸,想把这门手艺传给我女儿。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剪出足够多的船,让所有回不来的人,都有一艘纸船可以乘坐。那样,他们就不冷了。”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件剪纸作品:一艘大船,船上密密麻麻满是窗,每扇窗后都有一个微小但清晰的人影。船帆上剪出一行小字:“记忆是另一种归航。”
叶葆启将这幅剪纸装裱起来,挂在书房墙上。写作时抬头看见它,就会想起那个月光如骨的夜晚,想起海面上那些试图照亮深海的微小光芒。
他继续关注海难的后续:安全条例的修订,救援体系的完善,保险理赔的进展。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报道已经完成——那篇关于普通人如何以脆弱却坚韧的方式,面对无法理解的失去,如何在记忆与遗忘之间开辟第三条道路:不是忘记,而是将失去编织进生命的继续。
又过了许多年,这件事情在公共记忆中逐渐淡去,叶葆启偶然重访那片海岸。防波堤已被加固,海滨建起了观光步道,老渔夫的破船不见了,礁石区立起了“危险勿近”的牌子。
但在一个偏僻的小湾,他发现了新的祭奠痕迹:不是纸钱灰烬,不是食物祭品,而是系在礁石上的彩色布条。成百上千条,每一条都写着字。他走近细看,布条上的文字各式各样:
“爸爸,我考上大学了。”
“老婆,我把儿子带大了,他长得像你。”
“哥,老屋拆了,我在新家给你留了个房间。”
“女儿,你种的枇杷树今年结果了,很甜。”
海风吹动布条,它们如一群彩色的鸟在飞舞。每一条布带都是一个仍在继续的故事,一个生者对逝者的汇报,一次穿越阴阳界线的通信。
叶葆启没有拍照,没有记录,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潮水来了又去,布条被打湿,颜色在褪去,字迹在模糊。终有一天,它们会彻底消失,像所有祭品一样,被大海回收。但写下它们的手,系上它们的时刻,那些对着大海说出的简短句子——这些瞬间已经改变了什么。就像雨滴落入大海,看似消失,实则已成为海的一部分。
他转身离开时,似乎听到背后传来细碎的声音——不是浪,不是风,而像是许多低语汇成的合唱。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那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真实。在海岸线上,在这生与死、记忆与遗忘的潮间带,所有的幻觉都包含着某种真实。
而他的工作,就是诚实地记录下这些真实,即使它们穿着幻觉的外衣。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悲伤太大,无法用现实的容器盛放,必须借助魔幻的器皿。而记者,就是那些器皿的烧制者与传递者——不评判形状,只保证递送。
海平线上,又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但这一次,岸上的人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为彼此点灯,如何在风中站稳,如何将告别变成一种持续的对话。在无尽的潮起潮落中,这或许就是人类所能做到的最接近永恒的事:记得,并且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