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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声桥沉入雾中(第2页)

叶葆启走神了。他想起那位城管局长,姓韩,一个彪形大汉,却在接听一个卖菜老太太的电话时,突然哽咽。老太太说她儿子死了,媳妇跑了,只剩她和孙女,靠一个小菜摊过活,城管却天天来赶。“我也要养家啊,”韩局长当时对着话筒,也对着满屋的记者说,“但规矩就是规矩。。。”那天晚上,他自掏腰包买了老太太所有的菜,还帮她找到了一个合法摊位。这事从没见报,只留在值班记录和叶葆启的记忆里。

“。。。所以即使形式终结,其精神遗产将在新的媒介生态中变异、延续。”教授结束了发言。

会议室响起礼貌的掌声。叶葆启看见,在掌声中,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里的人物,似乎也轻轻点了点头。

退休老区长王志国的发言把大家拉回到更具体的历史情境中。

“我第一次来‘听潮’,是2001年,管城建的时候。”老王的声音沙哑,像老旧收音机,“那天接了四十多个电话,全是骂我的。道路施工扰民、拆迁补偿不公、规划说变就变。。。挂掉最后一个电话,我衬衫湿透了,不是热的,是冷汗。”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但那是我从政二十多年,上过的最重要的一课。在办公室看文件,那些‘群众诉求’只是数字和案例;在这里接电话,你能听见呼吸声,听见哽咽,听见绝望或者希望。政策不再只是文本,而是具体人生的转折点。”

随着他的讲述,叶葆启又产生了幻觉:会议室里浮现出不同年代官员接电话的剪影——有人正襟危坐,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对着空气比划,有人把脸埋进手掌。这些半透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合唱,虽然无声,却充满了语言的能量。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下岗工人,”老王继续说,“他说一家三口住十五平米,女儿十六岁了,还和父母睡一屋。他打了三十多个部门的电话,没解决。在我们栏目,我接到了。三个月后,他们家分到了廉租房。搬家那天,他打电话到报社,不是找我,是找接线的记者,说‘替我谢谢那位领导,虽然他可能不记得我了’。”

老王停下来,喝了口水:“我怎么会不记得?我记得每一个。”

叶葆启在记录本上找到那条记录:2003年5月17日,下岗工人张建国,住房困难,转交王副区长。边缘有一行小字,是老王后来加的:“已解决,两室一厅,女儿有了自己的房间。”

随着座谈深入,房间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叶葆启不是唯一感受到的人。李兰主任小声对旁边人说:“怎么觉得人越来越多了?”老陈则不时看向墙角,仿佛那里站着看不见的听众。

这种氛围在叶葆启展示那些实物时达到顶峰。

又拿出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这些是没能在栏目中解决问题的读者来信。每一封我都读过,很多问题超出单个部门权限,或是制度性难题。我留着它们,作为提醒。”

最后,他按下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嘶嘶转动,然后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电话音质:

“。。。我丈夫在工地摔伤了,包工头跑了,医院要钱才给治。。。求求你们,帮帮我。。。”

接着是一个男声,2000年代初某局长的声音:“您别急,告诉我工地位置,我们马上介入。。。”

然后是2010年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我们小区的物业和开发商勾结。。。”

不同年代、不同声音的片段交织在一起,在会议室里回荡。那些声音如此鲜活,仿佛说话者就站在房间某处。叶葆启看见,几位老读者在抹眼泪,连一向严肃的赵教授也摘下了眼镜。

磁带播完了,但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振动,融入房间本身的声音记忆层中。

自由讨论环节,大家开始谈论栏目的局限与终结的必然。

“有时候只是个出气筒,”一位退休局长直言,“老百姓知道有些问题解决不了,就是想找地方喊一喊。”

“新媒体时代,微博微信太快了,”李兰主任说,“我们社区现在有微信群,发现问题拍照上传,比打电话快多了。”

“但那些碎片化的投诉,能形成真正的压力吗?”赵教授质疑,“‘听潮’的仪式感和媒体曝光度,是随手发条微博能比的吗?”

叶葆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本的封面。他能感觉到,这个陪伴了他十七年的“孩子”正在一点点消散,如同晨雾在阳光下。但他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转化。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读者,退休教师周文,缓缓举手。他八十岁了,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孙子教我用微信,我也在群里看消息。但那些碎片,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来就没了。”他停顿,寻找着词语,“‘听潮’不一样。它是一棵树,长在固定的地方,年轮一圈圈增加。你打电话时知道,会有个真人接听,会有记录,会登在报纸上,会留在某个地方。这种‘实在感’,现在越来越稀罕了。”

叶葆启感到心头一震。老人说出了他自己未能表达的感觉——在这个日益虚拟化的时代,那种具身的、有仪式感的、留下物理痕迹的沟通,正在变成奢侈品。电话机、记录本、签名、盖章、纸质报纸。。。这些看似陈旧的形式,却承载着某种不可替代的“真实权重”。

座谈会接近尾声时,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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