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叶葆启做最后总结,说到“这种官民对话的门,不应该关上”时,会议室的门突然“咯吱”一声,缓缓自动开了一道缝。风从走廊灌入,墙上的照片轻轻摆动,记录本的书页哗哗翻动,仿佛在呼应他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那扇门。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远处编辑部传来隐约的键盘声。
叶葆启走过去,轻轻带上门。在门合拢前的一瞬,他仿佛看见走廊尽头有许多模糊的身影,拿着不同年代的电话听筒,排着看不见尽头的队伍。那是十七年间所有未能接通电话的人,还是所有曾经在此“听潮”的官员的幽灵?他眨眨眼,走廊又空了。
“。。。所以,今天不是结束,而是一个顿号。”他回到座位,继续说完,“‘听潮阁’的形式将终止,但它所代表的对话精神,会在新的媒介中找到新的化身。也许更便捷,更即时,更广泛——但核心不变:倾听、沟通、解决、监督。”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十七分。巧合的是,十七这个数字贯穿始终——创办十七年,今天十七位核心参与者,结束在十七分。
“让我们合影吧。”他说。
大家站起来,走到“听潮阁1997-2014”的横幅前。叶葆启请实习生帮忙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再次产生幻觉:照片里不止有现场的人,还有层层叠叠的透明身影——历任接听官员、打过电话的市民、记录问题的记者。。。他们如鬼魅般填充在活人之间的空隙,形成一幅跨越十七年的集体肖像。
闪光灯熄灭后,那些身影消失了。但叶葆启知道,他们就在那里,以某种方式。
会后,人们陆续离开,握手、拥抱、承诺保持联系。叶葆启一一送别,直到会议室只剩他一人。
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他沿着墙慢慢走,看每一张照片,抚摸每一本记录。在这些物理载体中,封存着十七年的悲欢、愤怒、感激、无奈。他想,如果有一种技术能提取纸张中的记忆分子,播放出来,该是多么波澜壮阔又琐碎平凡的史诗。
在2006年的照片前,他停住了。那是法院院长“听潮”专场,面对执行难的问题。照片中的张院长眉头紧锁,面前摆着三台电话,同时接听。那天创造了记录——九十七个电话,从早八点到晚八点。
叶葆启记得,中午休息时,张院长站在这个窗前,背对着大家说:“我以前以为法律文书就是终点,现在知道,那只是起点。老百姓要的不是一纸判决,是实实在在的结果。”那天之后,法院成立了专门的执行快速反应小组,机制沿用至今。
“你们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叶葆启对着照片轻声说。
他走到桌前,打开最旧的那本记录。1997年4月3日,第一通电话,反映自来水发黄。周经理的答复是:“我们马上去查,两天内给您回音。”简简单单一句话,开启了一个时代。
叶葆启拿出笔,在最新一本的最后一页,写下:
“2014年11月7日,‘听潮阁’最后一期座谈会举行。十七年历程,始于水,终于言。形式将逝,精神长存。桥会坍塌,但渡河者已找到新路。感谢所有参与者,所有关注者。门虽关闭,窗已打开。”
他合上本子,感到一种奇异的圆满。就像一个说书人讲完了一部漫长的史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韵在空中回荡,然后逐渐融入寂静。
收拾好东西,叶葆启关掉会议室的灯。在黑暗中,那些照片、记录本、锦旗、信件,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像是沉睡的兽群。
他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上。键盘声从编辑部传来,嗒嗒嗒嗒,如同时代的心跳。年轻的记者们在追踪新的热点:地铁新线路规划争议、共享单车乱停放、学区房政策变动。。。他们用着最新的设备,在社交媒体上即时互动,获取信息的速度是他年轻时无法想象的。
但他并不感到过时。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媒介,每个媒介有每个媒介的力量。电话和报纸的联盟完成了它的历史任务,现在是微信、微博、客户端、短视频的时代。形式在变,但核心的追问不变:权力如何被监督?诉求如何被听见?问题如何被解决?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叶葆启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昏暗的走廊。他仿佛听见,从会议室的门缝里,泄露出微弱的声音:电话铃声、交谈声、翻纸声、叹息声。。。十七年的声波,似乎被那间屋子吸收、储存,如今在寂静中缓缓释放,如同古老的磁带,永远循环播放着未完的对话。
他笑了笑,推门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摆着明天的选题策划——关于如何利用新媒体搭建新型政民互动平台。他坐下,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
窗外,内海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绵延至远方。这座城市的悲欢还在继续,问题还在产生,沟通的渴望永不停歇。他的“听潮”生涯结束了,但记者的使命还在延续——在不同的时代,寻找不同的方式,架设不同的桥梁。
键盘声响起,加入楼里的合奏。新的故事,已经开始。而旧的故事,会在记忆的殿堂里,获得某种永恒。
在按下第一个键的瞬间,叶葆启忽然明白:那间会议室从未真正空过,就像这座城市从未真正沉默。所有的声音都在某处回响,所有的对话都在某处继续。门可以关上,但声波会穿过墙壁,穿过时间,在意想不到的时刻,与新的声音共振。
这,或许就是魔幻现实主义中最真实的部分——过去从未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现在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