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没有再说,只是用一个沉重的眼神看了叶葆启一眼。叶葆启明白了。一股寒意从他脊背升起。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医院的。雪已停,天色阴沉如铅。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街上开始有年节的气氛,店铺挂起红灯,孩子偶尔燃放的小鞭炮传来脆响和笑声。
这笑声,此刻听来遥远而不真实。他脑海里只有护士长那个眼神,和那句“更复杂”。所有的线索与细节,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幽暗的深处。
骑车回家,手脚冰冷麻木。街景流过,不留痕迹。
到家时,天已黑透。自家窗户透出温暖的橘光。妻子在厨房忙碌,食物香气飘散。儿子小舟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明亮:
“爸爸!你回来啦!今天学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老师说关心别人要像关心自己家人一样……爸爸,你写的那个小朋友,他好点了吗?”
叶葆启走过去,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爸爸?你怎么了?”小舟瓮声问。
“没什么,”叶葆启把脸埋在儿子柔软的头发里,“爸爸就是想抱抱你。好好抱抱你。”
晚饭时,叶葆启食不知味。妻子看着他,轻声问:“是不是……那孩子情况不好?还有别的发现?”
叶葆启抬起头,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睛。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浑浊感。他张了张嘴,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妻子从他的脸色和眼神中明白了什么。她手里的汤勺轻轻落在桌上,捂住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泪意。
“怎么会……怎么有人能这样……”
“我不知道,”叶葆启声音沙哑,“人心的暗处,到底能有多深。”
夜里,他彻底失眠。一闭眼,便是交错伤痕,是畸形愈合的肋骨形状,是孩子带泪的眼睛,是护士长那沉重的一瞥。他起身开灯,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颤抖良久。
终于,他写道:
“一九九五年冬月廿一。雪未融。
今日我记下一个孩子。他八岁,名叫梓宸。
他的父亲称那是‘管教’。他的继母称那是‘教训’。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身体上,留下了各种印记。
我写了很重的文章。心像浸透了冰水,又冷又硬。
医护人员告知,伤情有疑。那疑云比所有可见的伤痕更沉。我站在医院走廊,感到无声的雷在胸腔震动。
何为‘家’?门扉之内,有时竟是哭声传不出的孤岛。旁人听见,或侧目,或沉默,皆遵从那古老的默契:‘家务事,外人莫问’。于是,许多事在沉默中滋长。
陈主任说,记者需有直面真实的勇气。今日,我直面了。撕开的,何止是体面?更是温情表象下的暗影,或许,还有我对人性底线残存的估量。
那景象我不愿再见,但我必须记录。因为若不记,不写,不呼喊,那孩子与许多如他一般的孩子,便永远被锁在门后的暗处,被‘家’之名悄然吞噬。
这是我的职责,亦是我的负重。笔重千钧,写下的每一字,或许都是叩向暗门的一声响。未必能破门,但至少,让内外皆知:光在外等候,暗中有事发生。
路长雪夜漫。然雪停之后,总有些印记会显露。有些伤,须见天日,方有愈合之始——纵使那愈合,终究带着难以磨平的痕迹。”
写完,他搁下笔,仿佛耗尽力气。走到院中,寒风刺骨,却让人清醒。雪早已停了,地上一片均匀的白,映着朦胧夜色。天空是深厚的靛蓝,几颗星子微弱闪烁。
他仰头深吸一口冷气,寒意直透肺腑。远处,不知何处的火车拉响汽笛,声音悠长苍凉,穿透寂静雪夜,奔向前方的黑暗或黎明。
明日,雪将化,路会更泥泞。他还要去医院,面对孩子的眼睛;还要去该去之处,了解进展;还要写后续,追问制度与人心。
这条路,并非黑白分明,多是深浅不一的灰。但他得走下去。带着这支笔,带着这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因为,总得有人,记住这雪的冷,与那些看不见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