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瞪着表格,忽然觉得这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变得异常刺眼。它们像一层透明的壳,试图把活着的一切——那些混乱的、疼痛的、无法计算的、但真实存在的东西——都封装起来,贴上标签,塞进“合理”的格子里。
就像他四百年来对自己做的那样:把自己封装进“必须超越缘一”的壳里,把所有的情感、欲望、痛苦,都压缩成“变强”这个单一指标。然后看着这个指标永远达不到满分,永远在“误差”范围内挣扎,直到壳碎掉,里面爬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不认识。
壳。
他想撕掉这张纸。
不是像之前那样揉成一团扔掉——那只是“眼不见为净”。是想撕碎,撕得再也拼不回去,撕得连“45度”这个数字本身都失去意义。
他抬起手。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嘶啦——
从中间裂成两半。
缘一睁大眼睛看着。
严胜没停。他把两半叠在一起,再撕。四半。再叠,再撕。八半。十六半。
碎纸片从指间飘落,像一场小型的雪。有的掉进草丛,有的被风吹起,在空中打几个旋,飘向更远的地方。有一片落在缘一头发上,孩子没动,只是眨了眨眼。
严胜看着最后一小片纸从指尖飘走,飘过廊檐,消失在屋脊后面。
手里空了。
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也随着那些碎纸片,飘走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但呼吸确实顺畅了些。
虚哭神去在怀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近乎温顺的震动。刀鞘上的眼球纹路闭着,但严胜能感觉到——刀在“看”。看那些飘散的纸片,看这片庭院,看他空着的手。
也在看他自己。
缘一伸手,把头发上那片纸屑拿下来,捏在指尖。纸屑很小,边缘参差不齐,上面还能看见半个打印体的“效”字。
“兄长,”他小声说,“破了。”
“嗯。”严胜应道,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纸屑,“破了。”
破了才好。
有些壳,本就该破。
他继续往前。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卸掉了点什么——不是重量,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
缘一跟上来,这次跟得更近些,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
两人穿过庭院。远处厨房飘来烤焦了什么的味道,训练场传来短刀们嬉笑的声音,主殿里隐约能听见长谷部汇报工作的平板语调。
一切如常。
但严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张表格不会再有了。
而他心里那张更旧的、更沉重的表格——那张写满了“必须”“应该”“比不上”的表格——好像也随着刚才那阵撕纸声,裂开了第一道缝。
缝很小。
但光能透进来。
缘一看着那点纸屑,忽然想起审神者桌上那碟羊羹,和那句被抛回来的“你觉得为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是连着的——兄长撕碎的表格,审神者不给的答案。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能完全用尺子量,用表格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