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抬起头,眼神依旧涣散,却隐隐有泪光。“兄长……在哭……”
严胜浑身一僵。
“不对……”缘一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脑中的影像,“不是哭……是……下雨?很大的雨……兄长拿着弓……是对着我吗……”
他喘了口气,眼神更加混乱:“为什么……要对着我?我做错了……什么?”
严胜的心脏重重一跳。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是哪个雨夜?是他在道场里因嫉妒向缘一挥出竹刀,却被轻易挡下、反震得虎口发麻的那次?还是更早,父亲看着缘一展现天赋,眼中光芒大盛,而站在一旁的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无数个相似的、充满挫败与羞耻的瞬间混杂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你看错了。”严胜的声音冰冷刺骨,“回去睡觉。再擅自使用那种能力,我会禀报审神者,对你实施灵基限制。”
这是威胁,也是他惯用的防御。
缘一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身体又晃了一下,本子从怀中滑落,“啪”地掉在草地上。他弯腰想捡,动作却笨拙迟缓。
严胜看着那本子,封面上幼稚的小鸟在月光下显得可笑又可怜。他想起审神者的话:“缘一似乎很期待看你射箭。”
期待什么?期待看到兄长又一次失败?期待验证天才与凡人的鸿沟?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烦躁。“捡起来,回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缘一终于捡起本子,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望着严胜,眼神里的混乱渐渐沉淀成一种深沉的、严胜无法解读的困惑。
“兄长……”他轻声问,声音脆弱得像下一刻就会破碎,“明天……祭典……你会用这把弓吗?”
严胜避开了他的目光。“那是工作。”
“哦。”缘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我可以看吗?”
“随便。”严胜转过身,背对他,“现在,回去。”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迟疑而缓慢,渐渐远去。
严胜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夜风吹过,带来草地湿润的气息和远处祭典筹备的微弱余音。他抬起手,看着月光下自己握弓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缘一看到的,究竟是哪个瞬间?那个瞬间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
他忽然不想知道答案。
收起箭矢,他将竹弓重新装入布袋,系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收纳某件危险的兵器。
然后他迈步,却不是回房间的方向,而是走向本丸边缘的瞭望塔。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庭院祭典场的布置。
需要评估安全视野。他对自己说。确认各通道畅通,排查潜在盲区。这是负责安保的人员应该做的。
至于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关于“哭泣”和“雨夜”的阴霾,被他强行压下,归入“不需要在意的事情”的类别,锁进意识深处。
塔楼的风很大。他站在栏杆边,看着下方逐渐成形的祭典布局。灯笼连成了光河,摊位像积木般排列整齐,短刀们被大人赶去睡觉后,庭院显得空旷许多,只有几个身影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加固。
长谷部拿着记录板,一边走一边标注。国重在远处调试着什么仪器,屏幕的冷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山姥切国广在调□□铃的位置,动作仔细得近乎虔诚。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一种严胜无法理解的、温和的确定性。
这里没有必须超越的太阳,没有二十五岁的死限,没有家族荣誉的重压。只有契约、职责、以及一些被定义为“工作”或“传承”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