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不可以和他一样。
这个男人和之前遇见的人都不一样,没有对他们有一丁点儿的嫌弃和厌恶,他口中说的“家”和“道场”,更是妓夫太郎无法想象的、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赌一把。
就赌这一次。
如果他是骗子,如果他想伤害小梅…妓夫太郎攥紧了藏在草席下那把镰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拼了这条命,也要保护妹妹。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喂…你说真的?有药?能救梅?”
妓夫太郎自己看不见,可是庆藏看得真真切切。他的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祈求。
“我保证。”庆藏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目光坦然,没有丝毫闪烁。他伸出手,不是去拉男孩,也不是去碰女孩,只是将那两个豆沙包又稳稳地往前递了递,“先让她吃点东西,有点力气。然后,我们回家。”
“家…”妓夫太郎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而遥远的字眼。他看着庆藏宽厚的手掌、沉稳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小梅因高烧而痛苦蹙起的小眉头。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如同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或者说,是接过了通往未知命运的钥匙,接过了那两个包子。
他甚至来不及自己咬一口,而是立刻掰下最柔软、带着豆沙馅的一小块,笨拙地、小心地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然后才轻轻地、送到小梅干裂的唇边。
“梅…吃,吃了这个…吃了就不难受了…”他声音里所有伪装的凶狠和戒备都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焦急和温柔。
庆藏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没有催促,没有打扰。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小了,天地间只剩下男孩喂食妹妹的这幅画面。
直到妓夫太郎费力地用那破草席,试图将小梅重新裹好抱起来,却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刚一起身就踉跄着差点连同妹妹一起栽倒在雪地里时——
庆藏动了。
他一步上前,动作快而稳,不由分说地解开自己的外衣,将小女孩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呼吸急促的小脸。
然后,他稳稳地将这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孩子抱进自己宽阔的怀里。那重量让庆藏的心再次重重一沉,这哪里像是一个孩子的重量?恐怕和猫差不多重吧…
“小子,这个你拿着吃,”庆藏把剩下的包子塞到还有些发懵的妓夫太郎手里,又提起地上的食材,“跟紧了,路不远,我们回家。”
妓夫太郎捏着手里已经有些凉了的包子,看着庆藏已经抱着小梅,转身迈开了大步。那宽阔的背影仿佛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雪的墙。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害怕被丢弃一般,猛地将包子胡乱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咀嚼就咽了下去,然后迈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跟了上去。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呜咽着试图吞噬这小小的队伍。但那盏昏黄的灯笼,却在这漫天的茫茫白雪中,坚定地跳动着,晕开一圈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晕,固执地照亮着回道场的那条小路。
一个高大的男人,怀抱着一个生命垂危的小女孩,身后跟着一个瘦小蹒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又异常执着的男孩,一步步,踏碎风雪,走向那片在视野尽头逐渐清晰、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名为“家”的地方。
而此时的道场里,灯火通明,灶上有咕嘟作响的热汤,药罐里飘出苦涩却安心的气息,温暖的被炉,以及…两个命运同样坎坷、却在此地找到了栖身之所的少年少女。
等待着这对兄妹的,将是一碗驱散寒意的热粥,一碗救命的汤药,一张干净温暖的床铺,以及,一个注定从此不同、充满了未知与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