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棠怔了怔。她下意识看向客厅——谢泠月已经坐回沙发,小口喝着水,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她讲电话,也不好奇电话内容。只是那样安静地存在着,像一盏暖黄的灯,让这个空旷的公寓忽然有了人气。
“嗯。”她轻声承认,“她在这儿……挺好的。”
电话那头,林薇笑了。“那就好。”她说,“行了,不耽误你的‘师生辅导’了。我这边酒还没喝完,挂了。”
电话挂断。温予棠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让夜风吹散脸颊的热意。林薇那些调侃的话还在耳边,带着酒后的直白和大胆——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严肃地反驳,划清界限。但今晚,酒精让她诚实:谢泠月在这里,确实让她感觉……不那么孤独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谢泠月立刻放下水杯站起身,耳根还红着:“温老师,我是不是……打扰您和朋友讲电话了?”
“没有。”温予棠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女孩紧张的样子,忽然想逗逗她,“林老师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谢泠月的脸“腾”地红了。
温予棠笑了——那是种很放松的笑,眼角弯起细纹,少了平日的完美,多了活生生的温度。“我说是师生关系。”她顿了顿,歪了歪头,眼神里有酒后特有的、天真的促狭,“你说呢?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太暧昧,太危险。但酒精让温予棠今晚只想做“温予棠”,而不是永远得体克制的“温老师”。
谢泠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看着温予棠——看着这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带着笑意的、鲜活的女人,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而温予棠也不催她,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整个温柔的夜晚。
温予棠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茶几的距离,“等很久了?”
“还好。”谢泠月放下素描册,“您……喝酒了?”
温予棠看着她。灯光下,谢泠月的眼睛清澈干净,没有那些酒会上常见的探究或算计。她身上有股干净的气息,像雨后青草,混着淡淡的铅笔和陶土的味道——那是属于工坊、属于创作、属于真实生活的味道。
“喝了一点。”温予棠轻声说,忽然问,“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泠月愣了愣,仔细看着她。温予棠今天穿了件白色丝绒旗袍,外套不知遗落在何处,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在灯光下一览无遗。长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脸颊边,精心描画过的眼线晕开少许,在眼尾拖出淡淡的烟灰色。但最不一样的还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婉克制的深褐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光,眼神柔软得像卸下了所有防备。
“您……”谢泠月斟酌着词句,“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
“放松?”温予棠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谢泠月从未见过的、近乎天真的自嘲,“是啊,喝了酒,就能暂时不用当‘温老师’,也不用当‘周太太’。”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谢泠月:“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让我想起我母亲。”
谢泠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长相。”温予棠的视线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像在欣赏一幅画,“是……气质。那种很干净、很固执的气质。我母亲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管周围发生什么,她就坐在画架前,一笔一笔地画,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她和那幅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沈家破产前那几个月,债主天天上门,父亲整夜睡不着。她就坐在画室里,画玉兰,画荷花,画一切美好的东西。我问她为什么不担心,她说‘予棠,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但笔下的东西,永远是你的’。”
温予棠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后来她走了,画也散了大半。我今天买回的那幅《早春玉兰图》,是她病得最重的时候画的。医生让她卧床,她不听,每天清晨起来画一点,咳一阵,再画一点……画了整整七天。”
谢泠月静静地听着。她能看见温予棠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悲伤,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见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道长期戴婚戒留下的浅白痕迹。
“温老师……”她轻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是这样的。”温予棠忽然说,声音很轻,“那天在工坊,我告诉你虎口结构错了,你改了整整一个下午。教学老师说你那天的晚饭都没吃,就对着泥坯一遍遍地调。那种固执……和我母亲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轻轻落在谢泠月的手背上。不是握住,只是轻轻覆着,像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所以我帮你,不只是因为那晚在‘幻夜’。”温予棠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见了艺术最该有的样子——不问值不值得,只想把心里的东西做出来。那种笨拙的、真实的、‘用力过猛’的样子。”
谢泠月的手指微微颤抖。温予棠的手心温热,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想起雨夜那只抚慰她的手,想起工坊里那只指点她的手,想起此刻这只坦诚地诉说着脆弱的手。
“我……”她的喉咙发紧,“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好。我只是……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就够了。”温予棠轻声说,“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是最好的。”
她收回手,靠回沙发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酒精让她今晚格外坦诚,但也格外敏感。她侧过脸,避开谢泠月的视线,转移了话题:“对了,上次在工坊跟你说的虎口结构——大拇指对掌肌的起止点,你后来弄明白了吗?”
谢泠月怔了怔,才跟上她思维的跳跃:“弄明白了。您说得对,我之前把肌肉走向理解反了,所以捏出来的结构是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