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妻子,同样是美院的教授,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到丈夫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还在想周景行说的那些话?"
陈谨之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说的那些,确实让我有些……不安。"
"他说什么了?"妻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说,温予棠对那个叫谢泠月的学生,关注得太过了。不仅给了最高额度的资助,还亲自指导,甚至……"陈谨之皱着眉,"甚至允许那个学生以她的手为模特。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担心温予棠这种偏爱,会影响青艺奖的公正性。"
妻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水。
"你见过那个谢泠月吗?"她忽然问。
"见过,上次予棠带她去‘云廊’了。"陈谨之摇头,"看过她去年的一组摄影作品,在学生展上。那组作品……确实很有灵气,有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力量。"
"那你为什么不先看看她这次的作品,再下结论?"妻子看着他,声音平静却有力,"周景行说的那些,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实际上是在给你灌输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他让你觉得,温予棠的偏爱是一种不公平的资本干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有才华呢?"
陈谨之沉默了。
"你一生最恨的,就是资本玷污艺术的纯粹。"妻子继续说,"但你也最看重的,是作品本身。如果谢泠月的作品真的足够好,好到能堵住所有人的嘴,那温予棠的资助,又算什么呢?艺术家需要赞助人,这从古至今都是常态。米开朗基罗有美第奇家族,莫扎特有约瑟夫二世。只要作品本身过硬,赞助人的存在,就不是问题。"
她放下茶杯,看着丈夫。
"最终,还是要靠作品说话,不是吗?周景行的话,你听听就好。但别让他的话,影响了你的判断。"
陈谨之看着妻子,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名单上"谢泠月"三个字,心中有了决定。
"你说得对。"他说,"艺术,最终还是要靠作品。我会等初审结束,亲眼看看她的作品,再做判断。"
***
温予棠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客厅里的工作灯还亮着。谢泠月正趴在工作台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还握着刮刀,脸颊贴在工作台边缘,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睡着了。
温予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着女孩睡颜上那道被工具压出的浅浅红印,和脸颊上蹭的几道泥渍,心里涌起一股又好笑又心疼的复杂情绪。
而她面前的作品,已经接近完成。
那是两只对比强烈的手。
底下的那只,破碎,痛苦,充满了被毁灭的痕迹。它的五指呈现出一种痛苦的痉挛状,每一根手指的断裂处都不在同一个位置,有的是齐根而断,有的是从指节处碎裂。手掌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被雷电击中后树干上的焦痕。
上方的这只,完整,优雅,充满了庇护的力量。它的线条流畅而优雅,却在指节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力量的棱角。最传神的,是手腕的姿态。它微微向下倾斜,带着一种俯视和守护的意味,但又不显得傲慢。五指微张,指尖微微向内收,既是放松的,又是蓄势待发的。
那是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庇护。
光,仿佛真的能从那只庇护之手的手指缝隙间洒落,照亮底下那片绝望的废墟。而那只破碎的手,也仿佛因为这道光的照耀,有了挣扎着向上、试图握住那只手的姿态。
《破晓》。
温予棠看着眼前的作品,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睡着的女孩,心中的冰冷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所融化。
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谢泠月身上,然后静静地在旁边站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女孩的脸颊上方,想要擦去那道泥渍,却又怕惊醒她,最终只是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第五天。完成。**
谢泠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工作台上,那尊《破晓》已经被小心翼翼地用保鲜膜包好,防止泥土风干开裂。
温予棠坐在不远处的餐桌前,正在处理文件。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着睡眼惺忪的谢泠月,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醒了?去洗把脸,早饭准备好了。"
"我……我昨晚……"谢泠月有些懵,她只记得自己在检查作品的细节时,实在太累了,就想闭眼休息一下……
"睡了一整夜。"温予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那道已经干掉的泥渍,"脸都花了,也不知道照照镜子。"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可谢泠月的心跳却因为这个亲密的举动,瞬间乱了节奏。
"谢……谢谢温老师……"她结结巴巴地说,脸颊开始发烫。
吃完早饭,谢泠月回到工作台前,开始做最后的修整。她用最细的刮刀,一点点地修正着每一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