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拿出任何照片或资料,只是用一种“内部人士”的、忧心忡忡的口吻,开始陈述一个“事实”。
“就说这次的青艺奖吧,美院有个叫谢泠月的学生,作品很有灵气,我嫂子非常看好她,甚至亲自担任她的指导老师,还动用基金会的资源给了她最高额度的A类资助。”周景行顿了顿,观察着陈谨之的表情,“按理说,这都是好事。但问题是,我听说,为了让谢泠月的作品更出彩,我嫂子甚至……允许她以自己的手为模特。陈老师,您是前辈,您评评理,指导老师和学生之间,这样的互动,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他这番话,没有半句指责,全是“担忧”和“不解”。却成功地在陈谨之心中描绘出一幅画面:一个强势的资助人,正在用一种超出师生界限的方式,过度地介入一个学生的创作。
陈谨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他确实听说过温予棠的行事风格——强势,果决,看上的东西从不放手。
“我不是质疑谢同学的才华,恰恰相反,我很欣赏她。”周景行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惋惜,“我只是担心,我嫂子这种毫无保留的‘偏爱’,会让外界产生不必要的联想。毕竟,一个家境贫寒、妹妹重病的学生,忽然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人言可畏啊。”
“您知道,我们家里人也劝过她,让她凡事‘点到为止’,不要太过火。可她……唉,对我嫂子来说,她看中的人,就像她看中的艺术品,恨不得捧在手心里。这种热情,放在收藏上是好事,可放在一个公开的奖项评选上,对其他参赛者,是不是一种不公平?”
这番话,比直接的诋毁要高明百倍,也恶毒百倍。它没有攻击谢泠月的品行,反而将矛头对准了温予棠的“过度热情”和“资本力量”,这恰恰是陈谨之这种老派文人最为警惕和反感的东西。
陈谨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温予棠那位强势的“周太太”身份,想起她执掌的庞大基金会,心中那杆代表“公正”的天平,已经悄然倾斜。他最痛恨的,就是资本用这种看似善意、实则霸道的方式,玷污艺术的纯粹。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谢谢你,周先生。你提到的这些情况,我会……留意的。”
“哪里,我只是不希望我嫂子的一番好心,最后反而害了那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周景行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打扰您了,陈老师。”
他离开了茶馆,坐进自己的车里。脸上的谦逊和儒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得逞的冷笑。
“点到为止?”他对着空气嗤笑一声,“大伯还是太天真了。对付温予棠这种女人,就是要找到她的软肋,然后,一击致命。”
***
温予棠从阳台走回客厅时,脸上的冰冷已经完全融化。
她看着谢泠月还在专注地修改着那只“庇护之手”的泥塑,看着女孩因为投入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紧蹙的眉头,心中的怒火被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占有欲和保护欲所取代。
她走过去,从身后,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轻轻环住了谢泠月的腰。
谢泠月的身体瞬间僵住,手中的工具停在半空。
温予棠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看着那双在泥塑上工作的、沾满泥点的手,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那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狠戾:
“别怕,也别停。”
“不管外面有什么豺狼虎豹,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谢泠月闻言,心中一颤。她不知道温予棠为什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但她能感觉到,身后拥抱着她的这个女人,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野兽,正在用最柔软的皮毛包裹着她,而将最锋利的爪牙对准了未知的黑暗。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温予棠很快松开她,指了指泥塑的手腕部分,又恢复了“温老师”的姿态:“这里,可以再多一点向下的力度,会更有庇护的感觉。”
谢泠月点点头,重新投入创作,但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了。刚才那个拥抱,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深夜,谢泠月在客房辗转反侧。
白天的亲密指导、许晚晴发来的消息、温予棠冰冷的侧影、傍晚那个充满保护意味的拥抱……让她心乱如麻。她意识到,自己所处的这个“安全屋”,正面临着她所不知道的巨大风暴,而风暴的中心,就是温予棠。
与此同时,温予棠在书房,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收到的、助理王琳发来的偷拍照片——周景行与陈谨之在茶馆里相对而坐,周景行正彬彬有礼地为陈谨之倒茶。
温予棠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周景行那张伪善的笑脸,再看看桌上谢泠月新作品《破晓》的草图,那只庇护的手,和她自己母亲遗作里那双画着玉兰的手,在脑海中重叠。
一种混杂着滔天怒火和极致心疼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她拿起手机,给方伯伯发去一条信息:【方伯伯,帮我约一下王振业,就说我想聊聊三号码头那块地。】
周景行,你既然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你动了我的软肋,那我就断了你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