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都生硬,客气,不像两个签了那种协议的人该有的对话。
谢泠月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拿起雕塑刀。泥坯上的虎口结构已经按照温予棠的讲解调整过了,现在看起来立体许多,肌肉的隆起有了真实的厚度和张力。
可她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
刚才温予棠站在她身后时,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手帕擦过脸颊时,布料柔软的触感;还有讲解时温和平静的声音,每个专业术语都准确得像教科书。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签协议那天,在“余温”酒吧里,温予棠穿着深V领的黑色针织衫,长发松散,眼神里带着酒意和某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专注。那时候的温予棠是真实的吗?还是现在这个穿着得体套装、专业从容的温老师才是真实的?
谢泠月不知道。她只知道,自从签了字,搬进公寓,收到第一笔钱之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予棠了。
应该说谢谢吗?可协议上写得很清楚,这不是施舍,是“投资”。应该更亲近些吗?可温予棠除了必要的事务沟通外,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好像那份协议签了就签了,和她们之间再没有其他关系。
这不对。谢泠月虽然没经历过这种事,但也从别人的闲谈里听过一些——被资助的年轻艺术家,和资助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距离。
可应该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
“谢泠月。”
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泠月转身,看见沈如仪站在几步外。这个专业第一的女生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米色工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同学。”谢泠月放下工具。
“温老师刚才指导你了?”沈如仪走过来,目光落在谢泠月调整过的泥坯上,“虎口结构改得不错。她……很专业。”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谢泠月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温老师只是刚好看到有问题,就讲了几句。”她低声说。
“刚好?”沈如仪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温予棠是明远集团的副总裁,周家的儿媳,基金会理事。她的时间按分钟计费,会‘刚好’有空来美院工坊,‘刚好’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刚好’花十分钟指导一个学生?”
谢泠月的手指收紧了。
“我听说你拿到了A类资助。”沈如仪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妹妹的医疗费也解决了。恭喜啊,运气真好。”
她说完,没等谢泠月回应,就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谢泠月站在原地,感觉到工坊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又聚了过来。她能想象那些目光里的内容——猜测,好奇,还有沈如仪眼中那种冰冷的审视。
她重新拿起雕塑刀,低头开始细化手指的关节。刀尖在泥土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线条。
可她的心却乱得像这工坊里飞扬的粉尘。
温予棠为什么要来?真的是为了看作品,为了推荐给陈谨之吗?还是……
谢泠月不敢想下去。
她只知道,自从签了那份协议,她的世界就开始倾斜。那些曾经清晰的东西——贫穷,挣扎,绝望——变得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让人不安的状态。
她有了钱,有了资源,有了希望。
也有了更多的困惑。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谢泠月掏出来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确认通知——妹妹下个疗程的费用已经结清了,账户余额充足。
这是温予棠的钱。
谢泠月盯着那条通知,很久,才慢慢按熄屏幕。
她重新看向泥坯上那只从破碎陶瓷中伸出的手,看着那些扭曲的指节和紧绷的肌腱。这是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试图从绝望中抓住的东西。
现在,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握住。
工坊的窗户透进秋日下午的阳光,在泥坯上投出明暗分界。谢泠月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手里的雕塑刀沾满湿润的泥土。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而她不知道,该走向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