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李铁匠成了瘸子,被工头送回了老家,再也干不了重活。而姚富,没过多久就带着秀兰回了申菜园村,成了亲。“我恨他,恨了二十年!”李铁匠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他不光抢了我的女人,毁了我的腿,还害我一辈子抬不起头!这些年他收废品发了财,开着拖拉机从西王庄路过,看见我在地里干活,从来都不减速,溅得我一身泥,还骂我‘瘸子活该’!”
他说,姚二找他打刺刀的时候,他心里就起了杀心。“我知道姚二胆子小,最多也就吓唬吓唬姚富,可我不一样……我盼着姚富死,盼了二十年。”李铁匠的声音里带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案发当晚,我揣着那把刚打好的刺刀,借口说‘姚二让我把刀送来’,敲开了姚富的门。”
姚富当时正在堂屋喝酒,看见他,还骂骂咧咧的,说他“瘸子送上门找晦气”。“他弯腰去拿桌上的酒瓶时,我从背后掏出刺刀,就扎了下去……”李铁匠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回忆什么恐怖的画面,“他没回头,就倒下去了……”
杀了人之后,他慌了神,想赶紧跑,可转念一想,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看见墙角那双解放鞋,是姚二常穿的款式,突然就想起来姚二跟他哥的仇……”他说,自己当时鬼迷心窍,蘸着姚富的血,在门槛内侧踩了个脚印,又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姚二常抽的“白河桥”,扔了半根烟蒂在旁边——那烟是前几天姚二来找他时落下的。“我想让姚二顶罪,让他们兄弟俩在地下接着斗!”
“那把镰刀呢?你动它干什么?”我追问,心里还有个疙瘩没解开。
李铁匠的脸僵了一下,眼神躲闪着:“我……我看见那把镰刀挂在墙上,木柄上的桐油蹭了我一手……可能是慌乱中碰掉了,又挂上去的吧。”
“赵老四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段旭接着问。
“我跑的时候太慌了,忘了关门……”李铁匠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点嘲讽的笑,“没想到那流浪汉胆子那么大,还敢进去偷东西,更没想到他会把刺刀拿走……真是报应。”
案情似乎清晰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李铁匠——他有动机(二十年的仇恨),有工具(亲手打造的刺刀),有行动(案发当晚出现在现场,留下指纹和嫁祸痕迹),甚至连赵老四这个意外因素,都能解释得通。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像有根细刺扎着。李铁匠说他碰掉了镰刀,可那镰刀挂得很稳,刀鞘上的灰都没怎么掉;他说嫁祸姚二是临时起意,可从踩脚印到扔烟蒂,动作太连贯,不像是慌不择路时能想到的;最关键的是,他提到秀兰时,眼神里除了恨,还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在隐瞒什么。
我让人去查秀兰的下落,结果令人震惊:秀兰五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听申菜园村的老人说,她生前和姚富过得并不好,常年受气,姚富喝醉了就打她,她病重的时候,姚富还在外头跟别的女人鬼混,连药钱都舍不得给。更让人意外的是,秀兰和李铁匠在打工时就有过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今年二十二岁,一直跟着秀兰在申菜园村生活,直到秀兰去世后,才被远方亲戚接走,在南方打工。
“这孩子叫啥?现在在哪儿?”我抓住电话追问。
“叫李伟,”查访的民警说,“我们查了火车记录,他案发前一周突然回了老家,现在住在县城的旅馆里。”
我们立刻赶往县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里找到了李伟。他穿着件干净的T恤,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不像农村长大的孩子。看到我们的警服,他没有惊讶,反而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他给我们倒了杯水,语气淡然得不像个刚经历至亲离世(虽然是名义上的继父)的年轻人。
“你知道姚富死了?”我问。
“知道,昨天听旅馆老板说的。”李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死得好,那种人渣,早就该有报应了。”
“你回来干什么?”段旭盯着他的眼睛。
“我妈去世前,跟我说了实话。”李伟的眼神沉了下去,“她说当年不是姚富□□她,是她怀了我的孩子,姚富答应娶她,给我一个名分,她才跟他回来的。可姚富一直打她,骂她是‘破鞋’,骂我是‘野种’……我妈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他说,自己这次回来,本来是想找姚富报仇的,“我在他门口蹲了三天,想趁他晚上出门的时候……”李伟做了个捅刺的动作,“可我没敢,我怕我进去了,我妈在天上不安心。”
“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在旅馆睡觉,老板可以作证。”李伟说得坦然,“我知道是谁杀了他——是李铁匠,我爹。”
“你怎么知道?”我和段旭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我见过他,”李伟说,“我妈去世前,他偷偷来看过她一次,给她留了点钱。我跟他聊过,知道他恨姚富。这次我回来,也去找过他,想劝他别做傻事……可他不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爹打刺刀那天,我就在铁匠铺附近。我看见姚二进去了,也看见我爹把刺刀交给姚二……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拦着,可我……”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案情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疑点了。李铁匠因仇恨杀人,姚二买刀想吓唬哥哥却间接促成了命案,李伟知情却未阻止,赵老四则是个贪小便宜的意外闯入者。
可我站在姚富家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的麦茬和那道早已干涸的血痕,总觉得哪里还有问题。风穿过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李铁匠的供述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提前编好的剧本;姚二提到那半分地时,眼神里除了委屈,还有种隐秘的恐惧;李伟说他没敢动手,可他口袋里那张揉皱的申菜园村地图,标记着姚富家的位置,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刀形符号……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这起案子还没结束,那些被尘埃掩盖的往事里,一定还藏着更深的秘密,像这麦地里的根须,盘根错节,等着我们去一一挖开。而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姚二,或许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他为什么要去买刺刀?他说自己案发当晚在家睡觉,真的没人能证明吗?
我转身对段旭说:“再去会会姚二,这次我们去他地里看看,看看那半分地到底长什么样。”
段旭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我们都明白,这起昝岗血案的迷雾,还远远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