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看看。”我拎起墙角的手电筒,心里想着,说不定能在矿坑附近找到线索。那笔钱对这家人太重要了,必须尽快找回来。
废弃的矿坑像个张开的大嘴,阴森森地对着天,周围堆着不少废矿石,棱角锋利,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坑边的草长得半人高,被踩出一条小路,显然常有人走。我在一堆碎石子下面发现了个蓝布包,包得挺严实,用绳子捆了好几圈。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还有不少毛票、分币,用橡皮筋捆着,加起来正好八十七块五毛。包底下还压着张皱巴巴的药方,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李某某,肺痨”,正是丫蛋她娘的名字。
“看来没跑远。”老王往矿坑深处看了看,洞口黑黢黢的,像是有野兽在里面,“这矿道复杂,跟蜘蛛网似的,以前开矿时挖了不少岔路,得小心点。”他从怀里掏出个旧手电筒,是那种装两节一号电池的,外壳掉了块漆,开关不太灵,按了好几下才亮,光柱昏黄,“你跟紧我,别乱摸,里面的石头松得很,小心塌下来。”
矿道里黑漆漆的,空气里全是石膏粉尘,呛得人直咳嗽,一呼吸就觉得嗓子眼里磨得慌,像是有沙子在里面滚。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动,照亮了坑坑洼洼的岩壁,上面还挂着些没清理干净的矿灯线,像一条条蛇,垂在半空。走了约莫百十米,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动东西,又像是老鼠在乱窜。
老王打了个手势,让我停下,然后猫着腰往前挪。我跟在他后面,心脏“砰砰”直跳,手里攥紧了警棍,手心全是汗。再往前走几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个黑影正蹲在地上数钱,动作慌张,手指抖得厉害,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念念有词。
“别动!”老王大喝一声,手电筒的光直射过去,正好照在那人脸上。那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钱撒了一地,像天女散花,有几张飘进了旁边的水洼里。他“噌”地站起来,转身就往矿道深处跑,脚步声在空旷的矿道里回响,“咚咚”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赶紧追上去,矿道里高低不平,好几次差点绊倒。在一个岔路口,那人没看清路,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了,“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我趁机扑上去,把他按住。那人挣扎得很厉害,嘴里还喊着:“放开俺!俺没偷!这是俺自己的钱!”他身上全是石膏粉,蹭得我脸上、手上都是,呛得我直打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混乱中,我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个银锁,锁身已经发黑,被汗水浸得发亮,但上面刻的莲花图案还能看清——那银锁的样式,跟丫蛋书包上挂着的一模一样,只是丫蛋那个更小些,像是孩子戴的,边角还磨得圆圆的。
“你是丫蛋的啥人?”我把他胳膊反剪着按住,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个不好的预感。这银锁看着有些年头了,不像是随便买的。
那人不说话,脸埋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却在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哭。老王捡起地上的银锁,用袖口擦了擦,叹了口气:“是丫蛋她舅吧?这银锁是你姐出嫁时,你娘给陪嫁的,一对,一个给你姐,一个留着给你将来娶媳妇,对吧?那年你姐结婚,我还去喝了喜酒,你娘给你俩戴上银锁时,笑得合不拢嘴。”
那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眼睛红得吓人,像受伤的狼,死死地盯着我们:“俺也是没办法……俺儿子得了白血病,在县医院躺着,天天要钱,一天就得好几十,俺砸锅卖铁都凑不够……俺知道偷外甥女家的钱不是人,可俺儿子快不行了啊……那是俺唯一的娃啊……”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回所的路上,那人一直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前,手腕细细的,青筋暴起,上面还有不少被矿石划破的伤口。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药方,指节都捏白了,像是那不是药方,是救命的稻草。我走在他旁边,闻着他身上浓重的石膏粉味和汗味,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老王走在后面,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这事儿,难办。”
赵所长听完汇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石榴树的叶子被他碰得沙沙响,落下几片黄叶子。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平时话不多,但处理事情向来果断。可这次,他转了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法是法,情是情。”他蹲在石榴树下,手指抠着地上的泥,“丫蛋她奶奶那边,得先瞒着,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折腾。我让民政上先送点救济款过去,就说是县里给的大病补助,别让她起疑。”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些复杂:“至于她舅……”
“他偷钱是为了给儿子治病,也不是拿去吃喝嫖赌。”我忍不住插话,想起那人通红的眼睛,心里不是滋味,“而且他没跑,就在矿坑里躲着,说不定心里也后悔了。能不能……从轻处理?”
“不能!”赵所长打断我,但语气没那么硬,反而带着点无奈,“法不容情,但法也讲人性。盗窃就是盗窃,不管啥理由,都得受罚,不然对丫蛋家不公平,对其他老百姓也不公平。规矩不能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先把人关在留置室,好吃好喝待着,别委屈了。我下午去趟县医院,看看他儿子的情况,再跟县局法制科的同志商量商量。”
赵所长去了三天县城,回来时黑了瘦了,眼窝都陷了进去,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他把一沓病历放在桌上,纸张都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卷了起来:“孩子确实病重,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要化疗,至少得先交五千块押金,他们家早就掏空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他媳妇受不了这打击,上个月回娘家了,没再回来。”
他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我看:“我跟医院领导磨了两天,嘴皮都快磨破了,他们答应减免部分床位费和检查费。还有,政府凑了点钱,加上所里的见义勇为基金,一共三千块,先交上去,能顶一阵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点哑,带着疲惫:“明森,你下午去李村一趟,跟丫蛋她奶奶说,钱找着了,是她舅。
我接过赵所长递来的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三千块钱,每张纸币都带着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攥过,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我去吧。”我对赵所长说,“顺便把钱给丫蛋家送过去,也好让老人家放心。”
老王在一旁抽着烟,烟雾缭绕中开口:“带上老周,他车开得稳,路熟。”
老周是所里的司机,开着辆半旧的吉普,车斗里还装着刚从乡卫生院领的退烧药——前几天暴雨,不少村民淋了雨感冒,所里特意备着的。
车在坑洼的山路上颠簸,老周把车速放得很慢:“这路,前两天下雨冲坏了不少,得小心点。”他指了指路边的水沟,里面还积着浑浊的水,“上周二柱家的牛就是在这儿崴了脚,折腾了半天才弄上来。”
我望着窗外,玉米地一望无际,秸秆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心里反复想着赵所长的话——法是法,情是情,可真到了事儿上,那道坎哪那么好过。
到了李村,丫蛋家的烟囱正冒着烟,淡淡的,在蓝天下散成一缕。院门还是塌着个角,老黄狗趴在门口,看见我们的车,慢悠悠地摇了摇尾巴,没叫。
“是警察同志吗?”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我推开门,看见老太太正坐在灶台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满脸皱纹都暖烘烘的。丫蛋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都快磨没了,看见我们,眼睛一亮,放下笔就跑过来:“叔叔!钱找着了吗?”
“找着了。”我把信封递过去,“这是您的钱,一分不少。”
老太太接过信封,手一抖,钱从里面滑出来几张,她赶紧一张张捡起来,对着光数了又数,数到第三遍,突然抹起眼泪:“太好了……这下能给她娘抓药了……”
“奶奶,”丫蛋拉着老太太的衣角,“警察叔叔说,钱是舅姥爷送回来的,他不是故意要拿的,是舅姥爷家弟弟生病了,急着用钱……”
老太太数钱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惊讶:“他……他娃病了?”
“是白血病,在县医院住着呢。”我把赵所长了解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所里和局里的同志凑了点钱,先给孩子治病,您别往心里去。”
老太太沉默了半天,突然站起来,往炕洞里摸了摸,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块。“这是俺昨天卖鸡蛋攒的,不多,你帮俺带给那苦命的娃……都是亲戚,哪能眼睁睁看着……”
“奶奶!”丫蛋急了,“那是给娘抓药的钱!”
“药可以晚两天抓,娃的病不能等。”老太太把布包往我手里塞,“告诉他,别记恨俺老婆子之前哭闹,俺不知道……让他好好给娃治病,钱不够,俺再去跟街坊借……”
我捏着那布包,薄薄的,却重得攥不住。老周在门口偷偷抹了把脸,转身去车里翻出两盒退烧药:“大娘,这药您留着,万一感冒了好用。”
回去的路上,老周没开收音机,车里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快到所里时,他突然说:“上回我家小子发烧,半夜找不着医生,是邻村的王大爷背着娃跑了三里地去卫生院……这世上的事,哪分得清那么多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