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还在气头上:“重填?我耽误的功夫咋算?我从村西头跑过来,来回两里地,就为了这破表格?”
“叔,您消消气。”段旭拿起笔,“您坐着歇会儿,我亲自给您填,填完再给您多印两张表格当草稿纸,成不?”他一边说,一边工工整整地写下“王正国”三个字,笔锋遒劲有力。
王老五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气慢慢消了,却还是嘟囔:“我这名字可是我爹请先生起的,‘正国’,堂堂正正的国,不能瞎写。当年我爹说了,这名儿,是盼着国家好,咱老百姓才能好。”
“是是是,”段旭点头应着,“这名字大气,必须写对。您放心,以后我们登记,一定严格按户口本上的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他填完表,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递给王老五:“叔,您瞧瞧,对不对?”
王老五接过表格,一个字一个字地瞅,确认没错,才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叔,等等。”段旭叫住他,“这是给您的塑封膜,等身份证下来,您自己就能封上,结实。”
王老五愣了愣,接过塑封膜,没说话,转身走了。
小林红着眼圈说:“段哥,都怪我……”
“不怪你。”段旭拍了拍他的肩膀,“咱面对的是几千号人,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名字、生日看得比啥都重,这没错。以后啊,咱就把每个名字都当宝贝似的对待。”他拿起桌上的登记册,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上面的每个名字,都连着一个家,连着一家人的日子。咱得对这些名字负责。”
小林重重地点头,拿起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认真核对每一个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段旭的眼镜换了副新镜片,因为旧的那副被他熬红的眼睛盯出了裂纹;李振猛的自行车胎补了三次,车铃却依旧清脆;小王的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药水痕迹,可他洗出来的照片,越来越清晰,连张大爷下巴上的皱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天傍晚,小林整理表格时突然发现,最早抵触□□的几个村民,都主动来补登信息了。“段哥,你看,张大爷带了他那耳聋的老伴来,说‘不能让她成黑户’;李婶家老三从南阳寄信来,让家里人帮他把证办了寄过去,还特意嘱咐要拍精神点……”
段旭笑着点头,心里却突然一紧——放身份证的铁皮柜钥匙,不见了。
那铁皮柜是前两天刚从乡政府借来的,专门用来存放已经制作好的身份证。第一批身份证刚送过来,足有三百多张,明天一早就要通知村民来领。这钥匙要是丢了,麻烦可就大了。
五、月光下的钥匙
那天傍晚,最后一批身份证送抵办公室时,夕阳正透过窗缝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金光。三百多张身份证,整整齐齐码在铁皮柜里,像一摞摞沉甸甸的信任。段旭捧着那沓崭新的证件,指尖抚过塑封表面,冰凉的触感里透着股踏实——三个月,一千多个小时,终于要见到成果了。
“段哥,咱们晚上加个餐吧?我请大家吃烩面!”小林举着空了的钢笔水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刚来所里时还怯生生的,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段旭刚要应声,却见负责保管证件的老周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白得像张纸:“段、段哥,不好了!放身份证的柜子钥匙……不见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小林刚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小王手里的药水瓶差点脱手——那柜子里是三百多户的期盼,丢了任何一张,都没法交代。
“你再说一遍?”段旭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放下证件,快步走到铁皮柜前。柜子是乡政府淘汰下来的旧物,锁芯早就不太灵,全靠那把黄铜钥匙才能打开。
“我、我下午还打开过,把新到的证放进去……”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翻着口袋,“后来整理桌子,可能……可能随手放哪儿了……”
“别急,慢慢想。”段旭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最后一次用钥匙是啥时候?在哪儿用的?”
老周拍着脑袋,急得直转圈:“下午三点多,我把东村的身份证放进去,当时……当时你让我拿东村的户籍档案核对,我就把钥匙放在档案册上了……对对,就在那本蓝色封皮的档案册上!”
大家立刻动了起来。小林掀翻了桌上的文件堆,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小王钻到桌子底下,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没放过;段旭则拿起那本蓝色封皮的档案册,一页页地翻看,连书脊都仔细摸了一遍。
“没有……”小林直起身,额头上沾着灰,“会不会掉地上了?”
大家又蹲下身,沿着地面一寸寸摸索。办公室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藏个钥匙再容易不过。可从墙角摸到门口,指尖触到的只有灰尘和小石子。
“要不……砸锁吧?”老周小声提议,声音里满是自责。
“不行。”段旭立刻否决,“这柜子里是三百多户的身份证,砸锁动静太大,传出去村民该以为咱们办事不牢靠。再说,锁砸坏了,今晚这些证放哪儿?万一出点岔子,谁担得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风声又起,吹得窗纸“呜呜”作响。办公室里只开了盏昏黄的灯泡,把大家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都怪我……”老周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要是我把钥匙串在腰上就好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段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下午核对档案时,曾把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翻开,放在腿上看,会不会……钥匙掉进了册子的夹层里?
“所有人,再仔细查查那本档案册!”段旭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大家赶紧围过来,小林小心翼翼地捧着档案册,一页页地抖落。当翻到中间夹着的一张旧地契时,段旭眼睛一亮——地契的折痕很深,边缘有些磨损,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指在夹层里摸索——突然,指尖触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