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于丽指挥小卓帮李叔拾掇撒了的麦子,又笑着跟王叔交代了两句,几句话的功夫,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消弭于无形。心里不禁对这个姑娘多了几分佩服。在基层待久了就知道,能把话说到人心坎里,比啥都管用,这本事,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我和于丽像是有了默契。我带着队员在院子里维持大秩序,处理那些推搡争吵的苗头;她在验货台那边,不仅麻利地验粮开票,还总能在农户有情绪的时候,三言两语就给劝顺了。有农户嫌排队久了抱怨,她就递杯凉水解渴;有老人看不清票据上的字,她就念给人家听;有年轻人急着交完粮去镇上办事,她就帮忙协调优先过磅。
太阳慢慢往西斜,热度减了些,交粮的队伍虽然还长,但秩序已经顺畅多了。到了傍晚,最后一辆马车驶出粮管所大门时,我累得往墙上一靠,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警服后背已经被汗渍浸透,结了层白花花的盐霜。
“周警官,喝口水吧。”于丽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看着有些年头了。“我自己晾的薄荷茶,放了点冰糖,解暑。”
我接过水壶,壶身还带着点余温。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薄荷香飘了出来,仰头喝了一大口,甘甜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股清爽的凉意,从嗓子眼一直凉到心里,浑身的疲惫好像都散了不少。
“谢谢。”我把水壶递回去,真心实意地说,“今天多亏有你,不然光处理那些纠纷,我这嗓子就得废了。”
于丽摇摇头,把水壶往腰上一别:“是您指挥得好,大家见有警察在,也收敛了不少。”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周警官,下周五晚上,我们所里想搞个安全知识竞赛,就是想让大家多学点防火防盗的本事。所里人都说,您讲这个最清楚,想请您来当指导,不知道您有空没?”
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没问题,正好最近所里不忙。具体时间地点,你到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
“那太好了!”于丽笑得眼睛更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我明天把竞赛的题目和流程整理好,给您送过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麦糠的地面上,麻花辫上的红布条随风轻轻晃着。我看着她转身往财务室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被汗水浸透的夏日,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二:渐生情愫
安全知识竞赛定在周五晚上七点,粮管所的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二十多个年轻职工坐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摆着搪瓷缸子,里面大多泡着茶叶,氤氲的热气混着年轻人身上的肥皂香味,让不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热闹。
我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块小黑板,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穿了身干净的警服,头发也特意梳了梳,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一说起专业的东西,底气就足了。“今天咱们先说说仓库防火,粮食这东西,干燥,易燃,一旦着了火,那就是火烧连营……”
我从仓库的线路检查讲到灭火器的使用,从夜间巡逻的注意事项讲到发现火情后的报警流程,时不时举几个镇上发生过的真实案例,听得底下的人都忘了说话,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于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低着头认真地记着。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长长的睫毛,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专注,遇上我讲得有意思的地方,嘴角会偷偷弯一下。
“最后再提醒大家一点,”我敲了敲黑板,目光扫过全场,不经意间在于丽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现在天热,用电量大,办公室的风扇、电灯,仓库的抽水机,用完一定要关掉电源。去年咱们镇东头老王家,就是因为电线老化,加上晚上忘了关电扇,半夜起了火,幸亏发现得早,不然整间屋子都得烧没了。”
讲课结束时,底下响起一片掌声。粮管所的王所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笑着走上台:“感谢周警官的精彩讲解,这都是实打实的保命知识!下面,咱们的安全知识竞赛正式开始!”
竞赛分了三个队,于丽代表财务科出战。她穿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还是梳成麻花辫,只是没系红布条,显得更利落了些。轮到她答题时,不管是必答题还是抢答题,都答得又快又准,连我特意出的几个冷门题——比如不同型号灭火器的适用范围,她都对答如流。
“最后一道决胜题,”王所长拿着题目卡,故意卖了个关子,“如果发现粮仓有可疑人员潜入,应该怎么做?”
底下瞬间安静了,连掉根针都能听见。于丽几乎没犹豫,声音清亮地回答:“第一,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不能贸然上去对峙,万一对方带了家伙,容易吃亏;第二,赶紧找个隐蔽的地方,给保卫科打电话,同时报派出所,说清楚具体位置和可疑人员的特征;第三,在安全距离外盯着点,别让他跑了,等警察来了好提供线索。”
“回答正确!”王所长笑着鼓掌,“财务科获胜!”
底下一片欢呼,财务科的几个人高兴地拍起了手。颁奖的时候,我拿着奖状走下台,亲手递到于丽手里。“没想到你对安全知识这么熟。”我由衷地赞叹,刚才那道题,连所里有些老民警都未必能答得这么周全。
于丽接过奖状,脸颊有点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爸在县粮局搞消防工作,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仓库、灭火器、安全守则,听得多了,就记住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爸总说,干粮食这行,安全比啥都重要,一粒粮食都不能烧。”
“原来是家学渊源。”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对这些这么上心。
正说着,王所长走了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周警官,今天辛苦你了。晚上别走了,在所里食堂吃个便饭,炒两个菜,咱们喝两盅?”
我正要推辞,所里晚上还有值班的,走不开。于丽却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所长,周警官忙了一天,白天在粮管所站了大半天,晚上又来讲课,肯定累坏了。要不改天吧,等不忙了,咱们再正式请周警官吃饭。”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暖。她不说我要值班,也不说我可能有事,只说我累了,既给了王所长面子,又替我解了围,细心得让人熨帖。
“也是,看我这记性。”王所长拍了拍脑门,“那周警官先回去休息,改天一定补上。”
从粮管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夏夜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散了身上的疲惫。粮管所离派出所不远,也就两里地,我推着自行车,于丽走在旁边,两人并肩慢慢往镇上走。
路边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叮铃铃的车铃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周警官。”于丽先开了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些,“你讲的那些案例,都挺实在的,比我们看文件印象深多了。”
“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我顿了顿,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忍不住问,“你父亲在粮局干了很多年了吧?”
“嗯,三十多年了。”于丽的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我小时候经常去粮局的仓库玩,那些消防水带、灭火器,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对地方。我爸总说我是个假小子,不像别家姑娘喜欢布娃娃,就喜欢摆弄这些铁家伙。”
“那你怎么没接你父亲的班,也去搞消防?”我有点好奇,按说她对这些这么熟悉,干这行挺合适的。
于丽笑了,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里的笑意:“我更喜欢跟数字打交道。每天对着账本,算清楚每一笔收支,看着粮食进仓出仓,心里踏实。而且我觉得,不管在哪个岗位,把自己的活儿干好,都是为人民服务,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