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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里的案卷与心尖上的牵挂(第3页)

“在想刚来时,总觉得当警察就得抓贼,就得破案,轰轰烈烈的才叫本事。”我拧开汽水瓶,气泡滋滋地冒出来,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现在才明白,有时候劝住一场闹,护住一家的烟火,比抓十个贼还重要。”

王指导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像秋菊:“这就对了。你爹说得没错,机器差一毫米就转不动,但人不一样,得留着点余地,日子才能过下去。”他指着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一条条丝带,“你看昝岗这一片,就像台大机器,家家户户是齿轮,田埂路是轴承,咱警察就是那润滑剂,得让齿轮转得顺顺当当,别卡着,别磨着,机器才能转得欢实。”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下:从警校毕业时,我以为警徽的重量在于抓多少罪犯,破多少大案;但在昝岗的这一年,我才懂,它的重量更在于护住多少烟火气。李婶摸过的棉背心,刘军塞来的烤红薯,工厂里领工资时的笑声,还有张三家让出的半尺宅基地,这些琐碎的、温热的片段,才是警徽该守的东西。它们不像手铐那么冰冷,却比任何武器都有力量。

窗外的石榴树挂着红灯笼似的果子,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话。我摸了摸胸前的警徽,冰凉的金属下,是昝岗的心跳,是我慢慢扎根的痕迹,像老槐树的根,悄悄往泥土里钻。

入秋后的一个傍晚,所里接到报警,说昝岗村的老两口吵架,吵得快动手了,邻居拉都拉不住。我和段旭过去时,院子里围了不少邻居,指指点点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哭,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老头蹲在墙根抽烟,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他钱。

“咋回事啊?”段旭蹲在老太太旁边,递过去块手帕,是他从所里拿的,带着股肥皂味。

“他要把牛卖了!”老太太一开口就带着哭腔,声音尖利,“那牛跟了咱五年,春种秋收全靠它,犁地、拉车,比儿子都管用!他说卖就卖,是要逼死我啊!”

老头“哼”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不卖?儿子在县城娶媳妇,彩礼还差三百块,你拿啥给?总不能让儿子打光棍吧!那可是咱老李家唯一的根!”

邻居们七嘴八舌劝着,有的说牛重要,没牛没法种地;有的说儿子婚事重要,过了这村没这店。我看着那头老黄牛,拴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正低头啃着草料,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像是知道自己要被卖,眼神都蔫蔫的,没精打采。

“大爷,大娘,”我蹲在老两口中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彩礼的事,咱再想想办法。村里的砖窑厂不是缺人吗?让您儿子去干活,一个月能挣五十块,干半年就够了,还能剩点。牛卖了,春种咋办?租别人的牛,一天也得两块钱,一季下来也不少,不划算。”

老头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怀疑:“砖窑厂能要他?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那活?”

“我去跟厂长说,”我拍了拍胸脯,“您儿子年轻,学东西快,让他先从搬砖坯子干起,慢慢学技术,肯定行。再说,有我盯着,他不敢偷懒。”

老太太止住哭,眼睛红红的:“真的?那牛不用卖了?”

“不用卖。”我笑了,指了指老黄牛,“您看它多精神,还能帮您干好几年活呢。但您也得让大爷缓口气,儿子娶媳妇是大事,他心里也急,头发都白了不少。”

后来,我去找了砖窑厂的厂长,把老头家的情况一说,厂长是个实在人,答应让他儿子去当学徒,先跟着师傅学和泥,管吃管住,第一个月给三十,干好了再涨。再去村里走访时,老太太拉着我看她家的牛,老黄牛又精神了,正拉着犁在地里翻土,蹄子踩在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响。老头跟在后面,手里扬着鞭子,却没真打,嘴角带着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段旭打趣我:“明森,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说和的了,不像警察,倒像个媒婆。”

“说和好了,不就少了案子吗?”我也笑,捡起块土疙瘩扔到远处,“你看这村里,谁家烟囱不冒烟?谁家锅碗不碰瓢盆?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咱当警察的,不就是让这烟火气旺点,少点呛人的火星子吗?真等烧起来了,再救火就晚了。”

深秋的一天,我正在整理案卷,刘军突然跑来了,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

“周警官,俺娘让俺给您送点东西。”他把布包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俺娘说,谢谢您上次帮俺,她眼睛不好,缝得慢,您别嫌弃。”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双布鞋,黑面白底,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不算细密,但很结实,能看出缝得很用心。“你娘手艺好,我咋会嫌弃?替我谢谢她。”我把布鞋放在桌上,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俺娘还说,让俺好好干活,将来也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刘军挠着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点红晕,“俺在砖窑厂挣了钱,给俺娘买了新棉袄,蓝色的,她说穿着暖和,现在不怎么咳嗽了。俺还攒了点钱,想买头小猪仔,开春了养着,年底能杀肉吃。”

看着他黝黑脸上的笑容,牙齿白得晃眼,我突然想起刚来时,他跪在地上哭的样子,瘦小、无助,像棵快被风吹倒的小草。原来,人心真的能暖过来,就像冻僵的土地,春天一到,总会发芽,总会长出新的绿。

年底评先进时,所里把名额给了我。赵所长在会上说:“明森这一年,没抓多少贼,但昝岗的纠纷少了,笑脸多了,这就是最大的成绩。咱当警察,不是为了让老百姓怕咱,是为了让老百姓信咱,觉得咱靠得住。”

我拿着奖状回到宿舍,看着墙上贴的昝岗地图,每个村庄,每条小路,都记在心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大概的样子。桌上放着母亲寄来的棉背心,王指导给的汽水糖纸(我没舍得扔),刘军送的布鞋,还有李婶塞的红薯干,硬邦邦的,嚼起来甜丝丝的。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章都沉,都珍贵。

窗外又下起了雪,和去年的第一场雪一样,纷纷扬扬的,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我想起父亲的那枚“劳动模范”奖章,他说过,干工作,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脚下的土地,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好不好,他们心里有数。

在昝岗的第二年,我遇到了更多的事。有村民因为浇地抢水源差点打起来,两家人拿着铁锹对峙,我没急着批评谁,带着他们去修水渠,把渠道挖宽挖深,让水流得匀匀的,还在渠边立了块木牌,写上“轮流浇水,按号排队”,后来两家人成了好朋友,一起搭伙去镇上卖粮食;有小贩在集市上缺斤短两,用的秤杆是动过手脚的“鬼秤”,被我抓了现行,没罚他钱,就让他在集市口摆了个公平秤,给之前买过他东西的村民补称,还赔了礼,后来他的摊子成了集市上最热闹的,大家都说他实在;还有个孩子考上大学没钱交学费,趴在炕上哭了三天,我和所里的人凑了钱,又去找公社书记说了说,申请了点助学金,看着他背着书包走出昝岗时,我比自己考上大学还高兴,他说将来学成了一定回来建设昝岗,我信他。

段旭成了所里的“调解能手”,他能把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说得明明白白,三言两语就能戳中要害,让双方心服口服。有回两家因为宅基地边界吵了半年,差点动了家伙,段旭去了,没说啥大道理,就带他们去看村里的老坟地,说“祖宗都埋在一块地上,争那半尺土干啥?将来百年之后,还不是邻居?”两家听了,红着脸握了手。

刘长坡迷上了研究法律条文,走到哪都带着本《婚姻法》《土地管理法》,谁家里有啥疑难事,都爱找他问问,他总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有回村里的姑娘被人骗了彩礼,男方跑了,姑娘娘急得要上吊,刘长坡翻出法律条文,陪着姑娘去县里找妇联,硬是把彩礼追了回来,还帮姑娘在镇上找了个缝纫的活,现在姑娘过得挺好,见了刘长坡就喊“刘大哥”。

王指导的胳膊好了,但留下了道疤,像条暗红色的蚯蚓趴在胳膊上。他总说这疤是“勋章”,教育新来的年轻民警时,就卷起袖子给他们看:“当警察,就得有股子拼劲,但更得有副热心肠。拼劲能抓住贼,热心肠能暖住人。”

赵所长的腰还是不好,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但他还是天天往村里跑,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有时候是写对联,有时候是当司仪,村里人都说他不像个所长,像个邻家大叔。他爱人每年冬天都来所里住阵子,给大家缝缝补补,织毛衣,所里的年轻小伙几乎都穿过她织的毛衣,暖和又合身。

我在昝岗待了很多年,从年轻小伙变成了大叔,头发里也掺了白丝,眼角的皱纹也深了。那棵石榴树长得越来越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每年都结满红红的果子,像挂满了小灯笼,所里的人吃不完,就分给村里的孩子,孩子们吃得满嘴通红,笑得像朵花。

我见过昝岗的麦浪翻金,也见过昝岗的雪落无声;听过村民吵架的脸红脖子粗,也听过他们领工资时的开怀大笑;送走过考上大学的孩子,也迎来过嫁进村里的新媳妇;帮过刚会走路的娃娃找爹娘,也给百岁的老人办过身份证。

有人问我,在这么个小地方待一辈子,不觉得闷吗?

我总是笑着说,不闷。你看这昝岗的烟火,多旺啊。李婶的红薯窑还在冒烟,她虽然还是看不见,但能摸着我的手认出我,每次都塞给我块烤红薯,说“明森啊,你又瘦了”;刘军成了砖窑厂的师傅,带了好几个徒弟,娶了媳妇生了娃,娃都上小学了,虎头虎脑的,见了我就喊“周叔叔”,他娘的咳嗽早好了,逢年过节还会给我送碗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我爱吃的;张老三的铜烟杆传给了孙子,孙子在镇上开了家农机维修铺,生意不错,见了我就说“周警官,我爷爷总念叨您,说您是好人”;当年那个偷鸡的少年,现在成了村里的致富带头人,还入了党,每次开村民大会,都要提提当年我给他钱的事,说“是周警官让我知道,人得走正道,正道上的日子才踏实”。

警徽依旧别在胸前,冰凉的金属下,是昝岗的心跳,是我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根。我知道,从穿上警服那天起,这条路就没有尽头,但每一步踩在昝岗的土地上,都踏实得很。

因为我明白,警察的勋章,从来不止刻在奖状上,更刻在老百姓的心尖上,刻在那些烟火缭绕的日子里,岁岁年年,不曾褪色。就像老槐树下的阳光,永远那么暖,那么亮,照得人心窝里都是热的。

又是一个春天,麦田绿得晃眼,我带着新来的年轻民警去走访,远远看见刘军在地里教儿子锄草,小家伙学得有模有样。看见我们,刘军直起腰,笑着喊:“周警官,来尝尝新摘的香椿!”

我笑着应着,心里想着,这昝岗的故事,还长着呢。而我们这些穿警服的,就陪着它,一年又一年,守着这麦浪,守着这烟火,守着这日子里的每一份踏实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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