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为了村东头那二亩水田。”王大爷往地上磕了磕烟袋锅,烟灰簌簌地掉下来,“他爹,就是老姚头,去年冬天走的,走得急,没留啥正经遗嘱,就留下那二亩水田。按说弟兄俩,怎么也该平分了,可姚富说他是老大,早年出去打工赚的钱帮衬过家里,这地该多给他点;姚二呢,觉得自己常年在村里照顾老人,辛苦,也该多占点。就为这,弟兄俩吵翻了天,从开春吵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说:“姚二那人,性子闷,不爱说话,但认死理,钻牛角尖。他说他哥多占了半分地,天天去姚富家闹,有时候还在地里堵着姚富骂。前阵子,大概是十天前吧,还在村头的代销点吵得差点动锄头,姚二当时急了,说要让姚富‘好看’,让他知道厉害。当时好多人都在场,劝都劝不住。”
我心里一紧,亲兄弟因为地闹出人命的案子,我以前在邻乡就处理过一起,最后两败俱伤,家破人亡。“最后一次吵架是啥时候?”
“前天!”王大爷的声音压低了,凑近我们,神秘兮兮地说,“就在村头的代销点,姚二买酱油,正好碰到姚富去买烟,俩人又吵起来了。姚二指着他哥的鼻子骂,说他哥‘黑心肝’、‘迟早遭报应’,还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躺倒再也起不来’。当时我正好路过,赶紧把他们拉开了,没成想……没成想才两天,就出了这事儿。”
“除了因为地,他们兄弟俩还有别的矛盾吗?”我追问,总觉得亲兄弟间,不至于因为半分地就下死手。
王大爷想了想,眉头皱着,像是在回忆:“要说别的,就是姚富这些年做生意赚了点钱,盖了新房,买了拖拉机,日子过得红火。姚二呢,命不好,媳妇前年跟人跑了,留下个十岁的儿子,他又当爹又当妈,地里的活儿也顾不上,日子过得紧巴,住的还是他爹留下的老土坯房。村里人私下里都说,姚二心里可能有点不平衡,觉得他哥发达了没帮衬他。不过以前虽然有摩擦,拌几句嘴,也没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从王大爷家出来,我们直接去了姚二家。姚二家在村北头,离姚富家隔着三四排房子,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上还盖着些塑料布,大概是漏雨。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乱七八糟的,几只鸡在柴火堆旁刨食,看起来确实过得不宽裕。
我们走到门口,木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敲门:“有人在家吗?姚二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正是姚二,姚贵。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三十七八岁的人,头发枯槁,像一蓬乱草,眼下乌青得厉害,像是几天没睡好觉,胡茬子乱得像荒草。看到我们身上的警服,他的眼神瞬间慌了,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
“姚二,我们是派出所的,有些事想问问你,配合一下。”我用手挡住门,语气尽量温和,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知……知道。”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得吓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站稳。
“你哥姚富出事了,你知道吗?”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目光平视着他,观察他的反应。
姚二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他连忙扶住门框才没摔倒。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掩盖过去,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飘:“今……今天早上听说了。”
“昨天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你在哪儿?在做什么?”刘长坡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他问得很直接,这是他的风格。
“在……在家睡觉。”姚二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含糊不清,几乎听不见,“割了一天麦子,累得不行,躺下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有人能证明吗?比如邻居看到你在家,或者有人跟你在一起?”我继续问道,这是关键的不在场证明。
“没……没有,”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那衣角已经磨得发亮,“我一个人住,儿子……儿子在他姥姥家。你们……你们怀疑是我?”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丝恐惧和委屈。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注意到他脚边的一双解放鞋,就放在门后的泥地上。鞋是旧的,军绿色的鞋面已经有些发白,鞋帮上沾着不少新鲜的泥土,看起来刚穿过不久。更重要的是,这鞋的尺码和款式,跟段旭在现场提取到的脚印很像。“这鞋昨天穿了?”
姚二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唰”地一下白了,像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穿……穿了,去地里就穿的这双,干活方便。”
刘长坡弯腰拿起鞋,翻来覆去地看,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刚才在现场拍的脚印照片比对了一下——那是段旭特意让他拍的,说是可能有用。他仔细看了看鞋底的纹路,然后抬头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肯定——鞋底的磨损痕迹和花纹,和现场提取的脚印初步比对,几乎一样。
“现场有个带血的脚印,跟你这鞋很像。”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你怎么解释?”
姚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满是泥土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真的没有!我冤枉啊!”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承认我恨他,我是跟他吵过架,我骂过他,可他是我哥啊!再怎么说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最多跟他吵几句,打一架,怎么可能杀人?我要是杀了他,我儿子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爹啊!”
他哭得浑身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指甲深深抠进泥里,留下几道弯弯曲曲的印记。我和刘长坡对视一眼,心里都打了个问号。他的反应看起来很真实,那种恐惧、委屈和绝望,不像是装出来的。可现场的脚印,还有他前几天说过的狠话,都让他摆脱不了嫌疑。
“你先起来,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这不是怀疑,只是例行询问,把事情说清楚了就行。”我对他说,语气缓和了些。
姚二被我们带走的时候,村里不少人都围了过来,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就说他兄弟俩迟早出事……”“看着老实,没想到这么狠……”“为了二亩地,至于吗?”姚二低着头,双手被刘长坡用手铐轻轻铐着——这是规定,带嫌疑人回所必须上手铐——他不敢看任何人,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有些复杂。是他吗?如果不是,那现场的脚印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巧合?如果是他,亲兄弟之间,到底有多大的仇恨,能让他痛下杀手,用三棱刺刀捅向自己的亲哥哥?
坐在回派出所的吉普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麦田,那片金黄在我眼里变得有些刺眼。这起案子,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像被浓雾笼罩的沼泽,让人看不清方向,脚下却处处是危险。姚二是凶手吗?我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但我知道,申菜园村这潭水,因为姚富的死,已经彻底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