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走到画廊中段,一幅尤为引人注目的肖像前时,艾薇拉的脚步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停了下来。那幅画像上是一个穿着笔挺的、带有华丽绶带和勋章的前帝国时期军装的中年男性,他面容冷峻,线条刚硬,下巴微抬,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冷酷,仿佛随时会从画布中伸出手来发号施令。
莱恩也立刻停步,全身的感官瞬间进入高度警觉状态。
他看到艾薇拉的背影似乎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般转过了身。
不是面向他,而是面向那幅充满压迫感的军人肖像。
夕阳那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光芒,恰好越过窗棂,照亮了她的侧脸。那一刻,莱恩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种习惯了的面具般的空洞表情,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剧烈波动的情感——混合着深刻的痛苦、被压抑的愤怒,以及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切的、几乎要将她自身淹没的悲伤。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控诉着什么,或者……哀悼着什么。
紧接着,那熟悉的变化再次发生了。
她的肩膀不再纤细柔弱,而是猛地绷紧,向后打开,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如同即将投入战斗的战士般的姿态。她猛地抬起头,不再是那种承受式的、向内吞噬的悲伤,而是用一种挑衅般的、锐利如解剖刀般的目光,直视着画像上那个威严的、仿佛能主宰一切的军人。
“你不该带她来这里。”
低沉、冷静、带着金属般质感的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毫不掩饰地浸透着强烈的厌恶和一种近乎物理性的排斥感。是昨晚的那个“他”!那个守护者!
莱恩感到自己的呼吸一窒,胸腔内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没有移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只是用同样平稳的、不带对抗性的声音回应,目光平和地迎向那双此刻充满了冰冷火焰的蓝色眼睛:“为什么?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充满了不好的记忆。”“艾薇拉”——或者说,控制着这具身体的那个名为“里昂”的男性意识——的声音冰冷,如同冬日里冻结的岩石,“这些画像……他们不是祖先,是枷锁。他们看着你,评判你,测量你的价值,试图把你钉死在他们为你划定的轨道和期望里。她不需要面对这些,不需要被这些冰冷的眼睛日夜审视!”
“她?”莱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的代词,如同抓住了在激流中漂浮的救命绳索,“你指的是艾薇拉小姐?那个……核心的‘她’?”
“他”没有直接回答,仿佛那个名字本身都带着一种需要保护的脆弱。而是向前走了一步,更加靠近那幅军人肖像,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画布上那张冷硬得如同石雕的脸,但又在最后一刻停住,那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想要摧毁什么的力量。
“看看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刻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嘲讽与愤怒,“霍桑家族的‘荣耀’与‘力量’的象征。用铁一般的纪律、冷酷的计算和对情感的绝对压制堆砌起来的空壳。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家族?让家族永存?不,他只是在扼杀所有活生生的、柔软的、真实的东西!他在制造更多的……像我们一样的怪物。”
莱恩静静地听着,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词句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他在透露信息,关于这个家族的价值观,关于“她”所承受的压力来源和创伤类型,甚至关于他们这些“人格”对自身的认知——“怪物”。“你是在保护她,免受这些……来自家族历史和期望的伤害?”他尝试着引导,试图勾勒出“里昂”存在的目的和动机。
“保护?”“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再次死死锁定莱恩,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依然如此天真”。“你不明白,医生。你站在外面,用你那套干净的理论猜测风暴中心的模样。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以为你是在拯救一个迷失的、需要指引的灵魂?你是在试图拆毁她唯一还能赖以生存、躲避那些……那些东西的堡垒!”他挥手指向整个画廊,指向所有那些沉默的画像。
“堡垒?”莱恩重复着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这个词与“守护者”的身份完美契合。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这个“堡垒”的具体形态,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画廊深处那片被愈发浓重的阴影笼罩的区域,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最终宣判般的决绝:“离开这里,医生。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这里没有你想要的、可以随意分析和治疗的‘病人’,只有需要誓死守护的领土和不容侵犯的边界。而我,作为这里的守卫,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看似高尚的名义,跨过这条线,侵犯我的领地。”
话音落下,不等莱恩再做出任何回应或提问,“他”猛地转身,步伐不再有丝毫之前的飘忽与柔弱,而是坚定、有力,带着一种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般的铿锵节奏,迅速消失在画廊尽头那一片昏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光线里,留下莱恩独自一人,站在两排冷漠的、如同陪审团般注视着他的肖像画之间,反复咀嚼、回味着那句充满原始占有欲和坚定战斗宣言的话语。
我的领地。
莱恩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内那股滞重的压力。他基本可以确定了。这个强大的、防御性的、充满力量的男性意识,并非偶然出现的、不受控制的碎片。他是一个高度组织化的、目标明确的守护者。他为自己划定了清晰的疆域,将外部世界视为明确的威胁,并且……他似乎坚定地认为,自己与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核心的“艾薇拉”,是截然不同的、独立的存在。
守护者……他守护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免受外界的评判和压迫性期望?还是……某些更深层、更黑暗、甚至更具体的东西?比如,某些被遗忘的记忆?某种无法承受的真相?
莱恩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幅军人肖像上。画中人的眼神冰冷、坚定,充满了掌控欲。恍惚间,他仿佛从那张冷硬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那个“守护者——里昂”的影子。或许,这个守护者本身,就是霍桑家族某种世代传承特质的极端化身?是那些画像中一脉相承的、关于力量、控制、防御和冷酷无情的基因,在绝望的土壤中扭曲变形后,为了生存而诞生的……最强大的守护者,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产物?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随着这短暂的、充满火药味和信息量的交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同暮城永不散尽的浓雾。但莱恩知道,他已经成功地触碰到了这座意识迷宫外墙的第一块砖石,听到了门内守卫的第一声警告。
那个守护者,有着一个清晰的身份。
他在心里,郑重而清晰地为他标注了一个代号——“里昂”。象征着狮子般的勇气、力量与不容侵犯的守护。
而他也清晰地知道,与这头忠诚而危险的“狮子”的博弈,通往迷宫中心的漫长而艰难的旅程,才刚刚拉开序幕。前方的黑暗深处,还不知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居民”,以及多少被时光尘封的、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秘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