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莱恩说,“她在我十五岁时去世了。”
“她的味道是什么?”
莱恩闭上眼睛。记忆涌来:消毒水混合栀子花——母亲最后在医院的日子;旧书页和红茶香——母亲在书房给他念诗;雨水和湿羊毛——某个她来学校接他的雨天。
“很多味道。”莱恩睁开眼,“但最常想起的,是她手帕上的薰衣草香。和你妈妈用的香包有点像。”
安妮点点头,仿佛这个共同的细节建立了某种契约外的信任。
她把画折好,塞回兔子玩偶里,然后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把小钥匙——真的钥匙,黄铜的,很小,像是开首饰盒或日记本的。
“这个给你。”她把钥匙放在莱恩手心,“这是安全屋的钥匙。怀特哥哥说不能给外人,但我觉得……你不是外人。你是来帮我们开窗户的人。”
莱恩握紧钥匙,温热的,带着安妮的体温。
“我会好好保管。”
安妮打了个哈欠,突然显得很疲惫。孩子的情绪消耗总是来得快。
“我想睡觉了。”她揉着眼睛,“塞缪尔哥哥说,下一个要见你的是他。他会给你看‘美的蓝图’。但你要小心……塞缪尔哥哥的碎片很漂亮,但有时候太漂亮了,会让人忘记碎片是锋利的。”
“我会记住。”
安妮爬上床,抱着兔子玩偶缩进被子里。就在莱恩以为她要睡着时,她突然小声说:
“医生。”
“嗯?”
“如果……如果最后我们决定不种回种子,如果我们就想这样一人捧一瓣碎片,做彼此的小窗户……那样可以吗?那样妈妈会难过吗?”
莱恩走到床边,给她掖好被角。
“我想,妈妈最希望的,是你能感受到她的爱——无论是以完整种子的形式,还是以四扇小窗的形式。只要你不再害怕黑暗衣柜,只要你记得玫瑰蜂蜜的味道,只要你……快乐。”
安妮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微笑:“嗯。那……晚安,医生。”
“晚安,安妮。”
房间的光线开始暗淡,墙壁的碎花壁纸渐渐透明,床、衣柜、地毯都像水中倒影般晃动、消散。莱恩感到自己在后退,被拉回黑暗的通道。
最后一瞥,他看见安妮在床上蜷成小小一团,怀里紧抱着兔子玩偶,而床头那些手工缝制的星星月亮挂饰,在渐暗的光线中,真的开始发出微弱的银光。
像遥远星空的投影。
像破碎镜面深处的星光。
像一颗被小心守护的、等待重生的种子。
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莱恩站在暗门后的通道里,手里握着黄铜小钥匙,口袋里装着画着种子碎片的泛黄纸张。
第二个碎镜的棱角,他见到了——柔软、脆弱、满是裂痕,但在最深的伤痕里,保存着最初的爱的形状。
而现在,他要去见第三个。
艺术家塞缪尔。美的信徒。痛苦的诗意转化者。
以及,可能最危险的一片碎镜——因为美往往是最诱人、也最致命的陷阱。
通道前方,出现了新的光。
不是银白,不是暖黄。
而是绚烂的、流动的、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的光。
塞缪尔在等他。
(第十七章·初心的印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