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在她身边坐下。
床铺柔软,两人挨得不近,但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她身上是淡淡的脂粉香,混着一点茉莉头油的清甜。
“婉仪,”闻昭开口,声音有些涩,“那封信……”
“我收到了。”谢婉仪说。
“我写的,都是真的。”闻昭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神色看不太真切,“身有隐疾,恐难有子嗣,你……不后悔?”
谢婉仪转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闻昭的喉间。
闻昭浑身一僵。
“这里,”谢婉仪的手指停在那个微微凸起的位置,“歪了。”
闻昭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谢婉仪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旧香囊,递到她面前,香囊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颜色褪得发白。
“十四岁那年,在闻家后院厢房外,”谢婉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不小心看见了,你在换衣,背对着门,中衣褪到腰间……”她顿了顿,“胸前缠着白绸。”
闻昭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本想躲开,可脚像钉住了,动不了。”谢婉仪继续道,声音依然平稳,“后来你转身,我慌忙躲到廊柱后,你在门边张望,脸色很白,像受了惊吓,我在柱子后站了很久,直到你走了,才敢出来。”
“你……”闻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一直知道?”
“一直知道。”谢婉仪点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她,“从那时起,就知道。”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闻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光下,谢婉仪的脸平静而坦然,没有惊异,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了然、温和的神情。
“为什么?”闻昭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知道了,还嫁我?”
谢婉仪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闻昭心头一颤。
“因为你是闻昭啊。”她说,顿了顿,又道,“那年我母亲病重,你托人悄悄送来的那支老参,品相极好,怕是费了不少心思银钱,我后来问过,你只说‘顺手的事’,可我知道,不是。”
“还有诗会上,那些人拿我庶姐的事调侃,你不动声色地把话岔开,递来的桂花糕,是你特意从宴上省下来,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袖中带给我的。”
“闻昭,”谢婉仪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你待我好,我都记得,你是男子也好,是女子也罢,我嫁的是你这个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闻昭眼眶里滚落。
她慌忙抬手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
二十年了,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记忆力虽然仍然有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但早已经被现在这个社会同化了。
不敢再期待自由恋爱,相互选择,平等尊重。
她要束胸,要压低声音,要学男子走路,要时刻小心,不能让人发现。
这是母亲给她争来的身份,让她能比大部分女子都强,能以男子的身份行走于,不受世间对女子的苛刻和束缚。
但她还是感觉到难受,只能将情绪藏在宽大的衣袍下,藏在“闻家嫡长子”的身份下,藏在无时无刻的恐惧和孤独里。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看见她,知道她,接纳她。
“别哭。”谢婉仪靠近些,用袖口轻轻擦她的脸,动作很轻,很柔,“今天你可是新郎官,要开心。”
闻昭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很小,很软,有些凉。
她紧紧握着,像握住救命的浮木。
“婉仪,”闻昭看着她,眼泪还在掉,声音却稳了下来,“往后,我会对你好,尽我所能,对你好。”
“我知道。”谢婉仪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也会对你好,我们是夫妻了,你说的,携手余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