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不止一次想起那个眼神。
他总是这样,温和、妥帖、守礼,却又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细腻。
那点细腻,像春日檐下滴落的雨水,轻轻敲在心坎上,不重,却让人忘不了。
“姑娘,”白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方才门房说,闻家夫人身边的周嬷嬷来了,没进内院,只在外头跟咱们夫人身边的李嬷嬷说了几句话。”
谢婉仪指尖一顿。
“说什么了?”
“说是闻夫人听说了李家的事,心里惦记姑娘,又怕贸然上门添了闲话,就让周嬷嬷来问问,姑娘这边可还安好。”白芷低声道,“李嬷嬷回说姑娘一切都好,让闻夫人放心。”
一切都好。
谢婉仪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只未绣完的荷包。
闻昭……你也听说了吧?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闻从母亲院里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天色将晚,西边云层里透出一点惨淡的昏黄。
沈氏的话还在耳边。
“昭儿,谢家姑娘的事,娘听了也难受,可如今这情形……咱们能做的,也就是让周嬷嬷去问个安,全了旧日情分,你是男子,又是要外放为官的人,行事更得谨慎,那些闲话,沾不得。”
母亲说得对。
她是“男子”,是闻家的指望,是即将赴任的朝廷命官,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
书房里,闻昭对着空白的信笺,枯坐了半个时辰。
笔提了又放,放了又提。
窗外彻底黑透了,青河悄无声息地点上灯,又默默退出去。
烛火摇曳,映着纸上一片空白,她该写什么?又能写什么?
劝她保重?说些无用的安慰话?还是以“世兄”的身份,许诺些不着边际的照拂?
指尖触到砚台,冰冷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谢婉仪站在廊下说的那句话。
“这世道,有时让人觉得,连喘口气都难。”
那时她无法回答。
现在呢?
闻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的雾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
她提笔,蘸墨,落下第一行字。
“婉仪妹妹台鉴:”
字迹端稳,力透纸背。
“惊闻噩耗,心实恻然,世情冷暖,殊难预料,唯愿妹保重玉体,勿过悲戚。”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该写吗?
写了,就是将她拖进自己这潭浑水里。
不写,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些闲言碎语磋磨一生,随便嫁个不知根底的人,或是……青灯古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