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人群外传来女人的哭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到尸体上就嚎,两个衙役忙上前搀扶,那妇人却像没了骨头,软在地上,只是哭。
闻昭走过去,温声道:“可是周夫人?”
妇人抬起泪眼,怔怔看她,好半晌才哽咽道:“是、是民妇……”
“节哀。”闻昭示意衙役扶她到旁边石头上坐下,又让人取了碗热水来,“本官有几句话要问,夫人定定神。”
周夫人捧着水碗,手抖得厉害,她断断续续好一会才把事情说清楚,周掌柜是昨日午后出的门,说去城东李家布庄谈生意,走时还好好的,说好晚膳前回,可等到亥时也不见人。
让伙计去问,李家说申时末就走了。
“他、他可曾与人结怨?”
“没、没有啊……老爷做生意向来和气……”
闻昭又问了几句,周夫人答得零碎,但大抵清楚:周家布庄开了十几年,生意平稳,儿子在州学读书,女儿去年嫁到邻县,日子本过得顺遂。
“大人,”林同知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这已是本月第二起了。”
闻昭转头看他。
“上月廿八,城东粮行的孙掌柜,也是这般死在沧河里,也是溺亡,脖颈有勒痕,怀里也有这护身符。”林同知脸色沉肃,“当时王知州还在任上,查了一阵,没结果,便以失足落水结了案。”
闻昭的心直往下沉,她抬眼望向河面。
晨雾散了些,河水缓缓东流,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粼粼金光,这平静的河水下,不知吞了多少秘密。
“将尸体抬回衙门,让仵作再细验一遍。”她吩咐道,又对周夫人温言,“夫人先回家歇着,本官定会查明真相。”
马车颠簸着往回走,闻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来沧州半月,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地方父母官”。
赋税、刑名、水利、教化、钱谷、狱讼……桩桩件件都要过问。
三县的县令隔三差五来禀事,话都说得漂亮,事办得如何却要打个问号。
卷宗堆得山高,账册看得人眼晕。
她每日在书房坐到亥时,回府时谢婉仪总还亮着灯等她。
同僚倒还算省心。
下属林同知虽然是前辈,为人端正,办事稳妥,对她这个年轻上司既不逢迎也不拿大,该请示的请示,该建议的建议。
其余几位通判、推官,面上也都恭敬,公事公办。
只除了一人——刑房通判郑文轩。
想到此人,闻昭嘴角抿了抿。
郑文轩与她同岁,也是进士出身。
国子监时就是同窗,只是不在一个斋舍,闻昭对他没什么印象,他却似乎记得清楚——上任第一日来拜见,话就说得颇有深意。
“闻兄当年在国子监,可是风云人物,论经义,辩策论,从无败绩,没想到今日,倒要同闻兄指教了。”
这话听着客气,细品却带着刺,闻昭只当没听懂,客气几句便罢了。
后来几次议事,郑文轩总爱与她“商榷”,她提议整顿狱政,他说“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慎重”。
她建议清理积案,他说“前任所留,不宜妄动”。
话都说得在理,可那语气神情,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昨日在公堂上,她断那争水渠的案子,郑文轩就在堂下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