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活着的方式。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中的那片冰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父亲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素描本和一套铅笔,递给她:“王老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如果你什么时候想画了,就用这个。”
卿竹阮看着那本素雅的素描本——米白色的封面,质地优良的纸张,还有那排熟悉的铅笔,从2H到6B,齐全得令人心痛。
她没有立刻去接。
“爸,”她轻声问,“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个?”
父亲沉默了很久。冬日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深。
“因为上次回家,看到你那些画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女儿的眼睛,以前是会发光的。现在……好像不那么亮了。”
卿竹阮感到眼眶一热。
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润。
“我和你妈,可能做错了一些决定。”父亲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们总想给你最好的,却忘了问什么才是你真正需要的。我们以为保护好你,让你走最稳妥的路,就是爱你。但现在我想,也许爱一个人,也应该包括……让她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哪怕那有风险。”
这些话太重了,卿竹阮一时不知该如何承受。
她伸出手,接过素描本和铅笔。本子的封面光滑而冰凉,铅笔整齐排列,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没有怪你们。”她最终说,“真的。”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温和下来,“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也许……太懂事了。”
父女俩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喝着渐渐变凉的茶。阳光继续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时间不早了,”父亲看了看表,“我还要赶火车回去。你回学校吧,别耽误晚自习。”
卿竹阮点点头,和父亲一起站起身。
走回校门的路上,父亲忽然说:“阮阮,那本素描本,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收着。不用有压力。爸爸只是希望……你能给自己留一点空间,哪怕很小的一点。”
在校门口分别时,父亲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嗯。爸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目送父亲的车驶远,卿竹阮抱着那箱吃的和装衣服的旅行袋,手里还攥着那本素描本,慢慢走回宿舍。
一路上,她感觉手中的素描本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比纸张和铅笔更重的东西——有过去的遗憾,有现在的困惑,还有父亲那份迟来的理解与放手。
回到宿舍,她把东西放好,坐在桌前,盯着那本素描本看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打开它。
她把它放进了柜子最里面,和清霁染送她的那本《视觉艺术心理学》放在一起。
有些门,一旦打开,可能需要付出她此刻无法承受的代价。
但至少,她知道那扇门还在那里。
而父亲,用他笨拙的方式,为她留下了一把钥匙。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卿竹阮打开台灯,摊开作业本。
灯光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她注意到影子的轮廓——肩膀微微前倾,那是长期伏案的姿势;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手中的笔在纸上移动时,影子也随之晃动。
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了昨天那扇破窗,想起了光如何与物体相互作用,创造出无限变化的视觉现象。
也许,人也一样。
在不同的光线下,在不同的角度中,呈现出不同的样貌。
而她,正在学习如何观看——观看世界,观看他人,也观看自己。
台灯的光温暖而恒定,在这个冬日的夜晚,像一个小小的、私密的太阳。
卿竹阮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写作业。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