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让卿竹阮眼眶发热。她创作的初衷之一,就是希望连接那些可能有相似感受的人。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连接的发生。
父母、林薇、周屿也走了过来。母亲的眼睛有些红,父亲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再去看看你的作品!”林薇兴奋地说,“现在看感觉肯定不一样了!”
他们重新回到展厅。此时,展厅里的观众比刚才更多了。而《裂隙之光》前面,聚集了五六个人,正在低声讨论。他们走近时,听到其中一人说:“……这种‘需要被发现的光’的概念真好。就像有时候,我们自己的力量和价值,也需要在特定的角度或境遇下,才能被自己看见。”
卿竹阮和朋友们相视一笑,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己的作品被观看、被解读、被赋予观众个人的理解。
这一刻,作品真正完成了它的旅程——从创作者内心的私密图景,转化为公共空间中的开放文本,在不同观者的目光和思绪中,激荡出无限的回响。
夕阳西下,他们才离开美术馆。冬日的傍晚,风依然冷,但天空是一种清澈的橙粉渐变色调,美得不真实。
“接下来什么打算?”周屿问,“继续创作吗?”
卿竹阮想了想:“高考前可能没太多完整时间了。但‘观看’和记录不会停。素描本和水彩速写,会一直陪着我。”她顿了顿,“而且,我觉得《裂隙之光》对我来说,不是一个终点。它更像是一个阶段的总结,一个确认——确认了表达的可能,确认了连接的力量。这给了我信心,无论未来去往何方,这种‘观看’和‘表达’的维度,都会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林薇搂住她的肩膀:“那当然!我们‘裂隙之光’小组,就算毕业了也得常聚!说不定以后还能一起搞创作!”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亮。
回到家,卿竹阮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满溢的充实和平静。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个陪伴她数月的深灰色素描本。从最初那两个微小的点,到后来纷繁的线条、色块、笔记,再到为《裂隙之光》所做的种种构思草图……每一页都是她内心解冻与重建的见证。
她翻到全新的一页,拿起笔,却没有画具体的形象。
她只是用铅笔,在页面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完整的圆圈。圆圈没有闭合,留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然后,从这个缺口的边缘,她画了几条极其细微的、向外辐射的线条。线条很短,但方向各异,像在探索,像在生长。
她在旁边写道:
“2024年2月。沙龙结束。光已发出,回响在路上。裂隙依然存在,但它成了光的通道。框架仍在,但它框住的,已是一个更加广阔、充满可能性的内在世界。旅程未完,但方向已明:保持观看,保持感受,保持创造。在每一个看似固化的阶段,寻找并成为那缕独特的微光。”
写完,她合上素描本,走到窗边。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灯火璀璨。她知道,在那些灯火之下,有无数的生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承受压力,怀抱希望,经历裂痕,也寻找微光。
而她自己,也是这亿万光点中的一个。
不再试图融化整片冰湖,而是学会欣赏冰的纹理,引导光在冰裂中穿行。
不再抗拒所有的框架,而是学习在框架内创造丰富的层次,甚至重新定义框架的边界。
她依然是那个高三学生卿竹阮,面前是最后几个月的冲刺,是高考那座必须翻越的山。
但她也不再仅仅是那个卿竹阮。
她是观察者,是感受者,是尝试用线条和色彩说话的创作者,是连接了朋友、老师、家人甚至陌生观众的分享者。
这些身份交织在一起,让她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坚韧。
窗外,一颗星星在楼宇的缝隙间闪烁,虽然微弱,但稳定地亮着。
就像她心中那缕被唤醒、被确认、并刚刚在更大世界里发出回响的微光。
它不会照亮整个黑夜。
但它确凿地存在着,呼吸着,生长着。
并且知道,在这片广袤的黑暗里,还有无数类似的微光,在不同的角落,以不同的方式,同样明亮地闪烁着。
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她有勇气,走向接下来的每一天,无论是充满挑战的,还是平凡如常的。
因为光一旦被看见,被点燃,就不会真正熄灭。
它会成为血脉里的温度,眼睛里的星辰,笔尖下的轨迹。
成为她未来道路上,始终相伴的、寂静而恒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