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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门槛(第2页)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清霁染依然没有醒来,但卿竹阮能感觉到——或者说她愿意相信——她能听见。

探视时间很短。三人轮流说了些话,然后默默退出病房。脱掉隔离服时,卿竹阮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清霁染的情况缓慢而反复地改善,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痕迹——前进两步,后退一步,但总体在向好的方向移动。一周后,她终于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那一天,李阿姨在病房外哭了很久。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后终于可以释放的、带着庆幸和后怕的哭泣。卿竹阮抱着她,感到她的肩膀在自己怀中剧烈颤抖。

“医生说,还要观察,还要很长的恢复期,但至少……至少……”李阿姨说不下去了。

“至少她还在。”卿竹阮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普通病房的条件比ICU好了很多,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树和一小片天空。清霁染大部分时间还是昏睡,但清醒的时间在慢慢增加。那些清醒的片段很短,有时只有几分钟,意识也模糊,但她的眼睛会睁开,会转动,会寻找熟悉的面孔。

有一次,卿竹阮正在窗边整理李阿姨带来的花——一束简单的白色百合。她感到背后的目光,转过身,发现清霁染正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依旧疲惫,但有了焦点。

“阮阮。”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口型。

卿竹阮立刻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在。”

清霁染的视线移到窗边的百合上,停留了几秒,又回到卿竹阮脸上。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似乎想扬起一个微笑,但太虚弱了,只牵动了一点点肌肉。

“好看。”她说的是花。

“嗯,阿姨早上带来的。”卿竹阮说,“等你再好一点,我们推你去楼下花园。那里的杜鹃开了,粉红的一片。”

清霁染又眨眨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太累。然后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沉睡。

就是这些细小的时刻——一个眼神,一个单词,一次微弱的握手——成了他们坚持下去的理由。春天在病房窗外一天天变得浓郁,樟树的新叶从嫩黄转为青绿,杜鹃花开了又谢,空气中的潮湿里开始混合栀子花的甜香。

卿竹阮、林薇和周屿在旅馆长租了一个房间,三人轮流陪护。白天,李阿姨在的时候,他们会去附近的咖啡馆处理各自的事情——卿竹阮与徐蔚团队沟通延伸展的细节,林薇远程完成工作交接,周屿准备研究生的面试材料。晚上,轮流守夜。

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富有质感。病房成了一个奇异的时空胶囊,将最极端的生命状态——脆弱与坚韧,绝望与希望,寂静与等待——浓缩在白色的墙壁之间。

一天下午,雨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清霁染难得地清醒了较长时间,精神看起来也好了些。护士说她可以稍微坐起来一会儿,于是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

李阿姨去楼下食堂买饭了,病房里只有卿竹阮和清霁染。阳光正好,窗外的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展览……”清霁染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比之前清晰。

卿竹阮正在削苹果,闻言抬起头:“你想听吗?”

清霁染轻轻点头。

于是卿竹阮开始描述——防空洞的入口,潮湿的台阶,冰裂的投影,悬挂的录音机,发光的旧物,星空穹顶……她尽量用最具体的细节,让清霁染能在脑海中构建那个空间的样貌。

“在最后一个空间,我用了你的声音。”卿竹阮说,“你说星星的那段话。和我的声音,还有老街的声音,混在一起。”

清霁染安静地听着,眼睛望着窗外阳光中的树影。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想去看看。”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卿竹阮承诺,“徐蔚老师的艺术空间在上海,我们一起去布展,一起看开幕式。”

清霁染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着卿竹阮,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渴望,遗憾,还有某种深沉的平静。

“阮阮,”她缓缓地说,“如果……如果我去不了……”

“你能去。”卿竹阮打断她,声音有些急,“医生说你在好转,只要坚持复健,会好的。”

清霁染微微摇头,不是否定,而是一种接受:“我的意思是……即使我人不能去,那些光,那些声音……它们已经在了,对吗?”

卿竹阮愣住,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是的,那些东西已经在了。在防空洞的黑暗里,在观众的记忆中,在那些被触动的感知里。它们获得了独立于创作者的生命,开始以自己的方式存在、流动、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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