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在国家会议中心举行。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两百多名青少年参加,年龄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他们带来的项目令人惊叹:
来自肯尼亚的马赛族少年,记录了草原上光与放牧的关系——如何根据影子长度判断时间,如何根据光的角度寻找水源,如何通过云的光晕预测天气。
来自格陵兰的因纽特女孩,展示了“极光日记”——她用传统符号记录极光的形态和颜色,这些符号同时是天象记录、季节标记和神话叙事。
来自印度瓦拉纳西的少年,记录了恒河晨光中的仪式——光如何定义神圣时间,水面的反光如何成为祈祷的一部分,焚香烟雾在光中的舞蹈如何象征灵魂的上升。
来自巴西雨林的原住民孩子,分享了“森林的光语法”——不同树冠层的光差异,雨后林间光柱的“通道”意义,夜行动物眼睛反光的故事。
阿普代表独龙江发言。他穿着民族服装,脸上没有纹面(他还小),但手里拿着他画的“纹面光图谱”——将阿妮奶奶和阿娅奶奶脸上的纹样,与不同时间的光线效果对应,形成系列插图。
“在我们独龙江,”阿普用有些紧张但清晰的普通话说,“老人脸上的纹是光写的书。每道纹都有它的时间,它的角度,它的故事。纹面师要看光下针,就像画家要看光作画。疼是必要的,因为记忆要通过疼才能刻进身体,就像光要通过黑暗才能被看见。”
他展示插图:同一张纹面脸,在晨光、午光、暮光、火光下的不同样貌。“光改变纹的样子,但不改变纹的意义。就像时间改变我们的样子,但不改变我们从哪里来。”
发言结束后,许多孩子围上来,问阿普各种问题:纹面疼不疼?现在还纹吗?光真的能指导纹面吗?阿普一一回答,云歌在旁边帮忙翻译。
论坛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所有孩子共同创作一件作品:“世界青年光之树”。每个人在透明胶片上画下自己文化中最重要的“光符号”——独龙江的纹面线条,马赛族的放牧影子,因纽特的极光符号,印度的恒河波光,巴西的雨林光柱……然后这些胶片叠加在一起,投影到墙上,形成一棵发光的、多元的“光之树”。
当所有胶片叠加完成,灯光暗下,投影亮起。那棵树不是任何单一文化的象征,是所有文化的交融——纹面线条成为树干,极光符号成为树冠,恒河波光成为根系,雨林光柱成为枝桠,放牧影子成为落叶的阴影。
“这就是光的网络,”论坛主持人说,“不是同化,是交织;不是单一,是多元;不是取代,是丰富。每个文化贡献自己的光语法,共同构成人类感知的丰富图谱。”
论坛结束后,卿竹阮带阿普和孩子们参观档案馆。在清霁染的房间,阿普站在《窗景研究》前,看了很久。
“清霁染老师……”他轻声说,“她的光,是从小窗户里看的。我们的光,是从大山大江里看的。但都是光。”
“是的,”卿竹阮说,“不同的窗口,同样的光。不同的眼睛,同样的看见。”
阿普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送清霁染老师一个独龙江的光。”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薄薄的云母片——山里常见的矿物,可以剥离成透明的薄片,在光下有虹彩。
“这是我在独龙江边捡的,”阿普说,“它在光下会闪七彩光。我们叫它‘彩虹石’。我想把它放在清霁染老师的光之宝藏里,这样她的光里就有我们山里的彩虹了。”
卿竹阮接过云母片。确实,在灯光下,它闪烁着细微的虹彩,像封存了一小片独龙江的彩虹。
“谢谢你,阿普。清霁染老师一定会喜欢的。”
她把云母片放进清霁染的“光之宝藏”铁盒。现在,这个盒子里有:清霁染童年收集的玻璃碎片和糖纸,阿普送的彩虹石,还有其他参与者陆续寄来的“光的信物”——一块撒哈拉的沙子(在光下如金色粉末),一片冰岛的火山玻璃(在光下如黑色钻石),一颗波罗的海的琥珀(封存了千万年前的光和生命)。
光的信物。光的旅行。光的连接。
阿普离开北京前,卿竹阮送给他一本特别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烫银的标题:《我的光语法》。里面是空白的,但每页都有提示:
“今天最特别的光是……”
“这束光让我想起……”
“如果用颜色形容这束光……”
“如果用声音形容……”
“如果用温度形容……”
“这束光连接着什么记忆……”
“我想和谁分享这束光……”
“这是清霁染老师用过的记录格式,”卿竹阮解释,“但你可以修改它,创造你自己的格式。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语法。”
阿普郑重地接过笔记本:“我会认真记。不仅记山里的光,也记我去过的地方的光。等我长大了,我的笔记本会像阿妮奶奶脸上的纹一样,记录我见过的所有光,我的根的所有朝向。”
根的朝向。这个说法让卿竹阮深思。阿妮奶奶的纹面朝向晨光升起的方向,那是地理的东方向,也是文化的根源方向。阿普的笔记本,记录他生命中的光,那些光标记他成长的方向,他理解的朝向。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根——不是地理的根,是存在的根;不是血脉的根,是意义的根;不是过去的根,是朝向未来的根。而光,在这些寻找中,既是路标,也是道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