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卿竹阮眼睛发亮,“谢谢小染!你提醒了我最重要的一点——艺术对抗覆盖,不仅仅是为了揭露暴力和不完美,更是为了挽留那些即将被彻底抹除的、属于人的‘感觉的质地’。哪怕只是用最微弱的方式。”
她们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最终,卿竹阮决定采纳清霁染的建议,但对具体形式做了调整,使其更贴合《覆盖层》项目冷峻的基调。她设计了一个名为“微迹采样器”的小装置: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盒,表面只有一个极小的耳机孔。里面存储了一段3分钟的音频,是她将之前记录的水塘环境音、工地噪音、以及她自己用气声念出的几十个与“地方感”和“消逝”相关的词语碎片(“涟漪”、“根”、“挖掘”、“静默”、“遗忘”、“生长”、“平整”、“无名的”)进行极其复杂的叠化和处理而成的,听起来像遥远的风声、模糊的耳语和电子杂音的混合体,难以辨识,却有一种奇异的氛围感。他们计划在行为现场,将这个“微迹采样器”像放置地质样本一样,慎重地放置在“土壤样本”旁边,旁边贴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标签:“声痕样本—01:预覆盖层记忆残留(模拟)”。
同时,她修改了部分“伪图纸”,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用比标注字体小好几号、且颜色极淡的灰色,印上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随手记下的诗句或短语片段,例如:“标高以下,曾有呼吸。”“设计线外,野草蔓延。”“平整度无法测量之物:目光的重量。”
这些添加,如同在严谨冰冷的科学报告边缘,悄悄生长出的几缕苔藓或水渍,并不改变主体结构的强硬,却以其微弱的、异质的存在,暗示着另一种逻辑和另一种真实的可能性。
“滨水花园”的竣工开放日定在了一个周六的上午。天气晴好,但干冷。工地围挡已经拆除,露出了崭新的面貌:规整的草坪(尚未完全返青,铺着保温膜),色彩鲜艳的塑胶步道和儿童游乐区,崭新的路灯和长椅。一个小型剪彩仪式在入口处举行,有街道领导讲话,有锣鼓队助兴,吸引了一些附近居民和路人围观,气氛喜庆。
在街对面一个小公园的僻静角落,卿竹阮和她的“工作小组”开始了他们的“平行测绘仪式”。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工装风外套,举止安静专业,与对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周屿用两台相机,一远一近地进行记录。卿竹阮手持那个怪异的“望远镜水平仪”,煞有介事地测量着对面绿地与天空的夹角,以及空气中隐约的锣鼓声波对“仪器读数”的“干扰”。另一位同学操作着“声级测绘仪”,LED灯随着对面音浪的起伏而变幻。那些“土壤样本”和新增的“微迹采样器”被一字排开,旁边摊开着大幅的“伪图纸”,卿竹阮不时在上面用特制的笔进行“标注”。
他们的行为起初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大多匆匆走过。剪彩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只有零星的人在新绿地里散步或带孩子玩耍。这时,他们的“测绘”现场反而显得更加突兀和引人探究。
一位带着孙子的老人走过来,看了半天,疑惑地问:“你们这是……在量什么呐?”
卿竹阮抬起头,用一种平静、近乎学术的语气回答:“我们在做一项关于‘建成环境与预置记忆层关系’的民间观测。”
老人似懂非懂,摇了摇头走了。过了一会,两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驻足,他们显然更敏锐,低声交谈着:“这是行为艺术吧?”“像是跟对面那个新公园对着干?”“你看那些图纸,画得跟真的一样,但内容有点怪……”
他们看了很久,还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其中一个年轻人最终忍不住,上前问道:“请问,你们这个……是艺术作品吗?想表达什么?”
卿竹阮停下手中的“测量”,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那个“微迹采样器”,说:“你可以听听这个。音量很小,需要凑近。”
年轻人好奇地凑过去,戴上连接的小耳机。他听了一会,表情从好奇变得有些困惑,又有些沉思。他摘下耳机,没有说什么,只是对卿竹阮点了点头,和同伴低声讨论着离开了。
整个“测绘”行为持续了大约两小时。没有冲突,没有干扰,甚至没有多少人真正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但卿竹阮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她们完成了一次精密编排的、充满隐喻的“仪式”。她们用冰冷的技术语言(测绘)包裹了温热的记忆追问(声音样本、诗句碎片),用看似科学的“观测”对一场标准化的“庆典”进行了安静而固执的“旁注”。
行为结束后,她们收拾好所有道具,没有留下任何垃圾。新落成的“滨水花园”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完美无瑕。
但至少,在这个上午,在它的对面,曾有一小群人,用一种近乎荒诞的认真,试图为那片被覆盖的土地,以及附着其上的所有无形之物,进行了一次不被承认的、小小的“反测绘”与“微迹采样”。
风穿过崭新的步道和光秃的树苗,发出空旷的声响。
没有人听到,那声音里,是否还混杂着某个黑色小金属盒里,一段关于水、风、根与遗忘的、极其微弱的低语。
而艺术,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或许并没有改变什么。
但它至少尝试着,在覆盖层的边缘,刻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关于抵抗与记忆的——水印。